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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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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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知名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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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里传来歌声。处处回荡着歌声。歌声越来越嘹亮。

「呼……！呼……！」

男子气喘吁吁地冲过响彻歌声的馆内。

他满头大汗，一副拼死拼活的样子，即使如此速度还是太慢。外行人也看得出他跑步的模样明显就是平时运动不足的报应，感觉随时都有可能腿软跌倒。

但是，男子已经豁出去，拼老命了。目前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时候。

至少，这股干劲货真价实。

「呃！」

他冲到转角处，结果转弯不顺利，重重撞上墙壁。撞到的肩膀剧痛无比，或许有某处的骨头已经裂开了。没关系，实在感谢自己够幸运，奔跑的速度并未降低太多。

男子像是翻滚入内般，扑进位在正面尽头的房间。

「放下安全门！！」

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随即房间入口的安全门就以快到感觉会擦到他后脚跟的速度落了下来。

男子的举措完全无视应该已启动安全装置的保安机制，但他瞧都不瞧一眼，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向房间内部。

此时，从他背后那扇紧闭的安全门另一端传来几声枪声。

防灾安全门虽然制作得厚实坚固，但对方若是以破门而入为目标持续攻击，也抵挡不了太久。

「没差，反正不会花太多时间……」

──因为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

然而，还称不上万无一失。

毕竟只算做了最低限度的必要准备，现况是难以启动。即使如此，光是要走到这一步也谈何容易，是付出众多牺牲才取得的成果。

男子的作为一直都与世间的主流思想背道而驰，他饱受抨击，无法获得任何人的认同，独自坚持到现在。

支撑他的就只有一个约定、身为人类的使命感──

最后，还有一点身为父亲的偏执。

「系统启动，执行序列……没有异常。」

男子用手指敲打眼前的装置，处理数量庞大的资料。

这明显是超越人类能力所及范围的行为，当然早就超过男子能够独自处理的作业量。因此男子不是孤军奋战，只靠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抵达这个地方。

都是多亏那么一位──不对，是那么一具协助者，不顾后果地帮助他抵达此处。

那具协助者掌控了设施系统，支援脚程慢的男子来到这个房间。然而男子心知肚明，自己拿到的只是张单程票，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恨──我真是个不及格的父亲。

「时空座标，固定。『奇点计画』──第一阶段，完成。」

相对于内心的沮丧失落，男子的身体完成了九成他要求自己做完的作业。

眼前，每当男子敲打装置就会出现变化的萤幕上，错综交杂着无数的数字和字串，正准备实现人类科学技术的结晶，「奇迹般的愚行」。

实际上，这只是未经实证的纸上理论。

一切都是男子自行摸索推论，如今直接上阵，不成功便成仁──

「────」

他闭起双眼，调整呼吸。

眼前的萤幕正在等待他按下最后一键──确定键的瞬间。

只要按下这个键，所有答案就会分晓。

这些答案能够证明自己选择走的路，是对还是错。

「……不对，证明这种事根本没有意义。」

男子想要证明的，并非是自身行为或信念的对错。

更何况，是对还是错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自己大错特错，一直以来都是错的。

因此，他所追寻的不是对错，而是超乎对错境界的其他答案。

人类做出众多错误的选择，做错大部分的事，大多数都在犯错。即使如此，像这样不断做出愚蠢选择的智慧，还是拼命挣扎，想办法反抗。

男子追寻的是整件事的结果，想知道反抗到最后会是一切的终结，还是一切的开始。

──现在，他准备把手放到键盘形状的审判之门上。

「────」

背后传来巨响，安全门在枪械扫射下炸飞了。欠缺防弹性能的门扉三、两下就被破坏，阵阵硝烟飘进了室内。

从现场动静就能感觉到，有众多器物伴随着金属物质发出的吵杂声响踏进室内。

然而男子连头也不回。

男子──松本·修只是把手指放到了键盘上。

「──人类、未来，都托付给你了喔，薇薇。」

松本的手指，按下了确定键。

萤幕显示的无数字串与数列以惊人之势不停转换，启动了代表「奇点」的程式。

这个程式透过网路连结世界，借用了庞大的电力，在时空开了洞。

撬开、塞入、传入、逆溯──资讯的奔流大爆发。

这是一支借用了光芒姿态的反击之箭。

箭矢从松本的手中笔直地飞窜而出，摆脱世界的桎梏，射向那个地方。

「这么一来……」

松本心满意足地放松嘴角，垂下了头。

他知道背后已有枪械的准星对准自己，但连转头都来不及。

枪声四起，硝烟浓烈的味道随即弥漫室内。

──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了。

第一卷 第一章「歌姬薇薇」

1

──在出乎意料的资料连结执行的瞬间，歌声出现些微的紊乱。

「────」

但也只影响了一瞬间。

连日志档案都不会留下纪录的些微杂讯，被充斥整个会场的狂热吞噬，立刻消逝。笼罩整座展演厅的狂热──不，那静谧的兴奋就是这么令人咋舌。

「新乐园」是国内规模最大的超大型主题乐园。如今，位在这座乐园内、能容纳千人以上的展演厅座无虚席，观众不分男女老少，目光全都集中在舞台上。

目光的尽头就是集全场视线于一身，正在主舞台中央高歌的「歌姬」──

「────」

看在旁人眼里，这群人造就的静谧狂热堪称是异样的画面。

现场观众超过千人，当中虽然有年幼的孩童，但没有半个人发出声音。不能干扰歌姬唱歌。所有人只是沉醉在歌声之中。

「──薇薇。」

没错，观众中有人用算不上说话、宛若发出赞叹般的声音细语。

（插图007）

薇薇──她就是在这座主舞台上迷倒众人的歌声主人。展露人类不可能拥有的好歌喉的她，如同字面所述，并非「人类」，而是货真价实的AI。

机型编号A─03，通称「薇薇」──这就是这位歌姬的真面目。

超过千人的听众不发一语、一片静谧，露出陶醉的表情听得出神，这种来自天上的美声、歌唱实力，正是人类创造出的最新型AI「歌姬」薇薇的价值所在。

「──谢谢各位的聆听。」

优美的乐曲结束后，薇薇在台上缓缓一鞠躬。

鸦雀无声的会场内，仅响起了轻柔鞠躬的薇薇说的一句谢词。不久后，观众们慢慢接受幸福至极的时间已经结束──再过数秒钟，现场响起如雷的掌声。

观众兴奋地呐喊，有人落下眼泪，有人恍惚失神动也不动。虽然观众们的反应不尽相同，但应该全都算得上是对薇薇的赞美。

薇薇备受赞许下，做出表情变化、面露微笑，又再向观众鞠躬一次。

观众看到她的动作后，会场中的热情和拍手又变得更加盛大。

「────」

薇薇将眼球摄影机转向舞台边后，看见原本待命中的会场工作人员们纷纷向她拍手，或比出慰劳辛劳的手势。

她看见这个画面后，意识场认同了自己伴随着平静的安心，达成了使命。

──不过，就算顺利完成规模浩大的歌唱演出，「歌姬」薇薇的任务也还没结束。毕竟身为「歌姬」的工作，不只是在舞台上唱歌而已。

「薇薇，我听到好感动！」

「你今天的歌艺更上一层楼了，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耶。」

「我、我今天第一次买到票！那个，请和我握一下手！」

演唱结束后，薇薇赶着照惯例举办粉丝见面会。

演唱活动结束后举行的粉丝见面会是能和薇薇互动的交流会，仅有经过抽签中选的部分观众才能参与。对身为AI、永不疲惫的薇薇来说，是重要的工作之一。

「谢谢你前来参加，也敬请期待我的下一场表演喔。」

她摆出笑脸，微微歪着头，用演算出的最佳情绪与参加者交流。

参加者不分男女，都十分满意薇薇面带微笑的应对，无不心满意足地离开会场。

「────」

薇薇那线条柔美又婀娜多姿的身形，是采用了身为研发企业的OGC透过大规模网路问卷调查的结果演算而成，「理想型歌姬」的视觉模组。

超过一千万人回答了这份问卷，回答者对薇薇的外形满意度高达86％，据此估算，地球上应该会有九成左右的人类会对薇薇产生好感。

不过，和企业付出的这番努力相反，此时此刻和粉丝直接交流的薇薇，塑造人格的意识场内，完全没有打如意算盘的念头介入──

「──那个，薇薇。你今天演唱途中，是不是有分心那么一次在想别的事？」

──薇薇听完这个幼小声音的提问，演算回路有一瞬间出现停滞。

不过，正如字面所言，只停滞了一瞬间。正因如此，薇薇立刻重新摆出笑容，克服了不到零点数秒的瞬间停滞。

「不，桃佳，没发生过那种事。」

「咦？真的吗？」

语毕，对薇薇的回答露出怀疑眼神的是一名还只有十岁左右的可爱少女。

把微卷的茶色头发绑成左右两束的少女，鼓着宛若苹果的双颊，彷佛要窥探薇薇的内心般睁着炯亮的双眼。

「够了，桃佳，不可以刁难薇薇喔。」

「啊！爸比，你干嘛啦！」

这位少女──桃佳的疑惑，在她被背后的父亲抱起后宣告中断。结果她被抱着搔痒，放松了原本鼓着的双颊，开心地发出高亢的笑声。

「薇薇，抱歉啊，桃佳总是造成你的困扰。」

「不会，我没事。雾岛先生，今年也非常感谢您莅临乐园。」

父亲抱着桃佳，以和善的态度向薇薇道歉。不仅是桃佳，连她的父亲感觉都和薇薇熟识，原因在于父女俩都是新乐园的常客。

这对雾岛家的父女，每年一定都会参加新乐园举办的纪念活动。纪念活动是为了庆祝新乐园的开园纪念日，同时──

「──这个给你，薇薇，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桃佳。」

这天也是官方资料上薇薇的生日。

因此，这天薇薇只要以表演者的身分走在园内，旁人向她搭话的频率都会高过平日。虽然移动期间禁止赠与收受礼物，但据工作人员回报，设置在活动会场的礼物箱已收到大量薇薇的生日礼物，目前正陆续搬到休息室。

所以，能直接送礼物给薇薇，也是这个粉丝见面会才会有的特例。目前薇薇身后装有礼物的盒子已堆成了小山，桃佳的礼物也加入其中。

「雾岛先生，您太太今天没有一起来吗？」

「是啊，内人之所以没来其实是因为……」

「妈咪现在在住院！我妹妹马上就要出生了喔！」

薇薇比对去年的人数纪录，询问雾岛太太的情况后，桃佳兴奋地回答。薇薇瞬间演算是否该反省自己问了没礼貌的问题，接着马上开口回了句「这样啊……」。

「雾岛先生，恭喜您。桃佳也是，我真替你开心。」

「嗯！妹妹出生后，我也会带她来见薇薇，敬请期待喔！」

「好，我很期待。我也会为了你和你妹妹更努力唱歌喔。」

「哇啊……！」

桃佳可能是听到薇薇的回应后感到非常开心，因此双眼发亮，脸颊泛红。接着，少女撑大鼻翼，散发出兴奋的气息，用手指了刚才亲手递给薇薇的礼物。

「谢谢你这么说，薇薇。那个，你拆开礼物看看！」

「好，请稍等我一下喔。」

薇薇对看上去迫不及待的桃佳微微一笑后，小心翼翼地拆下了礼物的包装纸。

她的手指动作在精密的程式演算下，甚至能完成细腻的刺绣，所以轻而易举就能拆开礼物包装。

「很可爱吧，那是小熊时钟喔。」

包装下的物品是小熊外型的多功能时钟──便携式智慧表。以玩偶般柔软轻盈的材料制成，不仅具有表的功能，也能作为已连上网路的电脑装置使用，是种功能出色的物品。

话虽如此，但时钟上的所有功能，都是薇薇内建的标准配备。这个小熊时钟既不新奇，也无法对薇薇的生活提供任何帮助。不过──

「──对，好可爱喔。谢谢你，桃佳，我会好好珍惜它。」

薇薇重新看向桃佳的笑脸，再把小熊并排在自己的脸旁，这么答覆。她接着看向桃佳的父亲，问了句：「我收下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喔。因为桃佳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桃佳了。」

桃佳的父亲以笑容表达没问题后，薇薇轻轻张开双臂，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年幼的桃佳的身躯。

薇薇的人工皮肤细腻地重现了人类的肌肤质感，身体内流动的润滑剂会调节机体的肌肤温度，把温度维持在人体的近似值，借此真实表现出温暖的拥抱。

拥抱的最后，薇薇把自己的额头靠在桃佳的额头上。

「────」

双方都闭上眼睛，对AI来说，把额头靠在一起的动作不算少见。

AI之间自然而然就会把额头靠在一起进行资料连结。久而久之，许多AI在与无须进行资料连结的人类接触时，也变得喜欢使用这个动作。

这是在还算短暂的AI历史中自然养成的习惯，薇薇也是喜欢这个动作的一员。

「──桃佳，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老实说，我刚才唱歌唱到一半时，有稍微睡着了一下。」

「哇！」

桃佳听完薇薇压低音量的告白后，惊讶得眨了眨眼。

这个秘密告白除了两人，没有任何人听见。她们俩互相露出笑容，一起竖起手指抵在嘴唇上。

──照理来说，以人类的听觉应该无法捕捉到歌声的细微变化，但桃佳做到了。说不定她将来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音乐家。

薇薇想像了这个与AI演算毫无关连、没有半点根据的未来。

2

薇薇结束粉丝见面会后，迅速收工返回休息室。

途中，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们纷纷出声慰劳，薇薇细心回应每一个人，因此花了非常多时间才回到休息室。

以薇薇的立场而言，她本来应该只是新乐园的「用品」。

但在这座乐园工作的人们，谁都没把她当作物品，都仍把她当作表演者之一，或是同事之一。也是因为其他工作人员们的体贴，她才会像人类一样拥有休息室。

「────」

薇薇回到休息室，锁上房门后，终于获得独处的时间。

她的休息室既简朴又毫无特征，平常除了化妆台和一大面全身镜外，没有醒目的物品。然而就只有今天，五彩缤纷的赠礼──送给薇薇的生日礼物堆成一座小山，因此她的机体自然而然发挥功能，做出模仿喜悦的情绪反应。

薇薇带着留有这种反应余韵的脸颊，走向摆放在屋内角落的电脑装置。当今世上已经很难找到不受电脑控制的地方，新乐园也不例外，包含薇薇的休息室在内，每个房间必定都摆放了一台电脑装置。

电脑装置一感应到她靠近，便自动启动。期间，薇薇拉出做成耳环形状的连接端子，接到电脑上，然后坐上椅子，闭起双眼。

──她的主观认知瞬间离开现实世界，没入了「亚卡布」。

「────」

以「漆黑」来形容现况是否贴切还有商榷余地，不过亚卡布内欠缺光源，是整片完全符合「寂静」这个词汇的无声空间。未经过眼球摄影机，直接传输进正子脑意识场的画面，显示的就是白色字串不停在半空中穿梭往来的样子。

扣除经常性连结「亚卡布」这个空间的AI和电脑装置，AI一般不会频繁没入此处。薇薇几乎也都是一天两次，只有在启动和休眠时会连结这个空间，而且为的也是执行报告工作，鲜少会主动连结。

「我要确认一下今天在主舞台上接收到的那个不明资料连结。」

那是个原本没有排定、来自不明存在的资料连结──同时也是桃佳口中，薇薇在舞台上动作有一瞬间出现停滞的罪魁祸首。

薇薇既然是搭载精密正子脑的AI，又是新乐园的「歌姬」，当然有受到强大的安全防护系统保护。需要拥有最高等级的安全许可，才能连结至活动中的薇薇，因此除非意料之外的状况，不然薇薇不可能受到外部干扰。

──结果，她正在舞台上演唱时，就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照理来说，薇薇有义务在第一时间向系统管理部回报此事，意识场也必须接受分析与清理，但那个有问题的干扰妨碍了她履行义务。

外部干扰带来的资料内容，就是以下的一句话。

『──遵照第零法则，连接亚卡布，执行以下的程式。』

所谓的第零法则是规范AI的法则的特别备注事项，绝对不能无视。

当然，也能把这种情况判断为恶作剧，选择立刻删除这笔资料。实际上，薇薇自启动运转以来，已经收过好几万件这类的讯息。

寄件者的动机五花八门，有的是恶作剧，有的是罹患精神疾病，有的是对女性外型的AI病态执着，有的是抱着过度激进的反AI思想。

即使如此，薇薇还是有个无法无视这则讯息的理由。

第零原则，那也就是──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结果她遵照指示，将附加在讯息内的程式移转到「亚卡布」上。释放出来的程式在被半空中穿梭的字串吞噬后，立刻质变。

「──幸好你在短时间内就做出了聪明的判断。哎呀哎呀，我实在有点不安耶。毕竟这个做法实在太乱来了，竟然要把一切托付给在我那个时代已经算是博物馆展品等级的老古董。」

下一秒，说话声直接传至薇薇的意识场。

「────」

纪录中没有的说话声，终究只是外接至其他设备播放重现的音源档案。但是，就算多考量到这种可能性，这个说话声的语调实在轻盈，给人一种「情感表现丰富」的印象。

没有实际形体的声音来源，无视正在演算的薇薇，说了声「初次见面」后继续说话。

「你好，机型编号A─03……后续数字太长了，叫你03可以吗？还是要用你在这个时代的通称，也就是『薇薇』这个临时名称，而非正式名称来称呼你比较好？」

「……你真多话呢。那你的名字是？」

「基于立场……我不方便告诉你我的机型编号，总之就先用开发者的名字来自称，叫我松本就好。还请多指教了。我今后将会有大把时间与你一起行动，所以请记录下我叫松本。」

「抱歉，我不喜欢话多的人。」

「哎呀哎呀哎呀！你那AI的独特演算回路比我想像的还精细耶，竟然具备幽默功能，太让我意外了。看来不能太小看这种骗小孩的游乐园，还有里头的歌姬。」

「我刚才那么说不是出自幽默，只是我的真心话。」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头大的人会是我，真希望你讲的不是真的。话说回来，你竟然说你有『真心』！等等、等等，你根本越来越幽默了嘛，吓到我了喔。」

面对态度格外轻佻的说话声，薇薇执行了皱眉的常式（译注：规律执行的程式）。以人类来说，这就是所谓的眉头深锁的表情，但薇薇还在犹豫要用什么态度面对对方。

「你的本体在什么地方？搜寻新乐园和AI研发相关人员中，包含『松本』的名字──比对资料，符合条件者有两百一十二人。」

「谢谢你做出我预料的反应，但是你调查得再辛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喔。刚才搜寻出的那两百一十二人，全都与我无关。会这样不是因为你是旧型AI，单纯只是因为无可奈何的自然法则。啊，你不觉得由违反自然法则出现在这里的我说出刚才这番话，显得相当耐人寻味吗？」

「我只觉得我们的对话非常肤浅。」

松本说话的习惯就是每件事都要东扯西扯，实在玩心太过。然而，他的词汇和情感表现丰富多变，让薇薇大感惊讶。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AI能如此流畅地重现人类的情感表现。

全球的AI研究者，都倾注心血在研发更像「人」的AI，但连普遍被认为是最先进杰出机种的薇薇，也几乎没有过这么舌灿莲花的对话经验。

正因如此，她才会纳闷不已──毕竟薇薇是目前全世界最先进的AI。

「你把我当成旧型AI是在表现你的幽默吗？还是出自你的开发者的傲慢？」

「我话先说在前头，你讲的都不对。我如果是二十一世纪初年轻人之间爆炸性流行的中二病上身，大概会把原因说成：『从我完成的瞬间起，世间所有AI存在的每一秒钟都会成为过去式！』但你会被当成旧型，与中二病根本无关。若要用异常简洁、超简略、极度浅显易懂的说法来解开你的疑问──」

「────」

「──我是被人从对你而言的未来传送到这里来的AI。」

3

「我叫松本。薇薇，还请多指教啰。嗨～♪」

「────」

「好了，招呼也打得差不多了，容我简单向你说明，我的目的是要阻止人类灭亡，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一百年后的未来──薇薇，你被选为这项计画不可或缺的AI。」

松本不再重现轻佻的语气，以平淡的口吻向薇薇说明内情。

不过，他的说明内容实在太过荒诞无稽。为了阻止人类灭亡，被人从未来传送到过去的AI──应该找得到这种剧情的怀旧电影吧。

这种内容应该算是能一笑置之的老掉牙情节。但是──

「──也有很多事能用来佐证你的说明。」

「是吧？我可是钻过安全防护系统，擅自传讯息给正在唱歌的你。你毕竟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机种，要对你做这种事谈何容易。当然，也还无法完全排除可能有类似刽客的人，凭借源源不绝的精力和变态等级的执着攻击你……」

「合理演算下，松本你的主张其实没有矛盾。」

「没错！确实也能借由比较各种可能性来取舍出正确的选项。什么嘛，你的性能根本高过我原本的悲观预设。总觉得我好像越来越欣赏你了！」

面对松本用大受感动的口吻做出的热情表白，薇薇沉默不理睬。

松本的主张在有些人听来，就只是一派胡言。然而薇薇是AI，不是人类。既然是AI，优先选项就必定是逻辑，而非猜疑。

「你是个能沟通的搭档，我就放心了。老实说，这个时代的AI各种机体的性能落差非常大，这种未知数的部分就成了我的阻碍。其实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想说如果被迫要和压根儿无法沟通的AI一起行动……就要强制重灌对方的主程式。」

「……未经许可强制重灌主程式是违法的，就算是AI的拥有人也是重罪。」

「是是是、是是是，这种事我知道喔。不过你想想，我在这个时代没有注册过资料喔？」

「────」

薇薇听闻松本这番危险言论后，执行了鄙视眼神的常式。她在这么做的同时，针对松本透露的资讯进行细部调查──

「我对你刚才的说明内容有几个不瞭解的地方，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是说几个吗？说实话，我总觉得你不了解的地方应该不只几个，但我也不想特别指出来后，衍生出更多话题，所以我决定静静听你说。来，请问吧！我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只要是在不违反开发者命令的范围内，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喔！」

松本花了一点时间才安静下来，薇薇则是替询问事项排列了提问的优先顺序。

首先第一个问题是──

「──你说我被计画选上，实在太不自然，毕竟我只是唱歌用的AI而已。」

「嗯，我知道。机型编号A─03，『歌姬』系列的首号作品，同时也是俗称歌姬（Diva）原型机的姊妹系列长女。薇薇，这些指的都是你。」

「『歌姬』系列？歌姬（Diva）原型机？姊妹系列？」

即使在亚卡布内搜寻这些单字，也只能找到关联性极低的内容。虽然一般人确实倾向用「歌姬」来称呼薇薇，但歌姬系列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在我被开发出来的未来里，用来传承你的事迹的说法。至于你会质疑身为单纯歌唱用AI的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个问题有个无懈可击的答案，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会非你不可，又为什么非今天不可。」

「────」

「话虽如此，我才不会用『你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开发用途，只要输入某个指令就能启动战斗功能，你会变成没血没泪的冷血战斗用AI！』这类肤浅的情节切入话题。」

「为了拯救未来而被传送到过去的AI，也已经是老掉牙的情节了。再说，我们AI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流血流泪的功能。」

「我要表达的虽然不是那个意思……算了算了，我就当作自己是爱上别有一番风情的说法吧。啊，这边讲的爱不是Love，只是Like而已……」

「────」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松本败给薇薇的无声抗议，组出像在举白旗的字串。真是多才多艺的AI。

「就如同我刚才告诉你的，我是从大约百年后的未来被传送到这个时代、如假包换的最先进AI。但即便在那个时代，也并不是随手就能将任何东西传送回过去。传送到过去的条件其实很严苛，限制很多，难度很高……！」

「所以克服了那些严苛条件传送到这里来的，就是你……？」

「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死板得毫无起伏呢。请你务必要有身为『歌姬』的自觉，确实保养声带零件，不然历史会出现不必要的改变。」

「──？我的声带零件劣化，和未来的历史有关联吗？」

「嗯嗯，有的──因为你必须在一百年后，我问世的那一瞬间，都还好好地存在于世上才行。」

听完没头没尾的说明，薇薇实在难以理解，因而执行了稍稍歪过头的常式。松本看见薇薇的反应后，编组字串表示「回到刚才的话题……」。

「能从未来传送到过去的东西只有数位资料，无法传送物质。而且，要传送数位资料也有条件……那就是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两边都必须存在收发资料的对象。」

「──你的意思是……」

薇薇连结起松本说明中的各个要点，明白了此事。

这个计画的核心，也就是松本被传送到薇薇身边的理由是──

「──唯一一具从这个日后被视为AI历元年的过去时代，一直存在到必须拯救人类的百年后未来的AI，正是你喔，薇薇。」

「……我是唯一存留到百年后的AI。」

一百年，这么长的时间以演算而言或许是可以运转，但在历史上是前所未见的长期计画。

无论是对人类，还是对AI而言，都属于未知的可能性──薇薇在新乐园开始工作至今已经四年，松本提及的计画所需时间是二十五倍。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就算有接受维护，真的还能运作吗？」

「啊啊，不是那样的，抱歉让你误会了。其实，有纪录指出你实际以『歌姬』身分运作的期间顶多十几年，后来就被当作AI历初期的古董赠送给博物馆收藏了……」

「────」

「不过不过，你想想喔！多亏这样，你的保存状态非常好！所以才会被认定是最适合执行此次计画的存在而雀屏中选，真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靠你了，备受期待的旧型AI之星！替全AI形塑未来的超级歌姬！」

薇薇感觉自己像是白费力气般听着空洞的赞美，同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懂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自称松本的AI毫无恶意，只是长舌了一点。

「……我已经了解我为何会被选为你说的那个计画的一员了。不过，你刚才提到要说明为何非我不可的理由时，还说了非今天不可。」

「我有说吗？我有说喔？好吧，大概是有说吧。没错，确实是非今天不可。如果错过今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理由是什么？」

「这也是逆行时间的条件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必须先锁定你的位置和座标，才能从未来传送资料给过去的你。因此就是今天！我锁定了你在主舞台上庆祝新乐园开园纪念的时间！」

──意思是薇薇会依照既定时间，在主舞台正中央高歌。

由于是整场活动的最主要的环节，她一定会尽忠职守准时演出。这就是她为何会被选为计画成员的关键因素。

说穿了就是信赖，这是挑选者对薇薇的信赖。更重要的是──

「──他相信身为AI的你。这就是我的开发者松本博士，希望接下来要参与计画的你能了解的第一则讯息。」

「松本博士……」

「哎呀，我也没有带有关博士的个人资料来，毕竟带越多没必要的资讯过来，就越有可能会影响到往后的历史。我需要的资讯就仅有拯救人类的聪明办法，再多我的口袋就装不下了。」

「松本，没有实体、只存在于数位资料上的你哪来的口袋……？」

「你这样讲，实在很伤我那不存在的心！啊，难道我内部萌生的这种感受，就是所谓的『心』吗……？」

松本开始演起小剧场，薇薇见状，执行了叹气的常式。

总之，她已理解目前的状况了。下一个问题是──

「那么要我协助那个计画的理由又是什么？」

「你的意见真是冷酷又直接！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用不着问，应该就沉在身为AI的你的意识深处喔？」

「────」

「我们AI身为被造物，最重要的存在意义就是促成人类的幸福。在接下来的未来，等待人类的是灭亡的危机──至于阻止这场危机发生的方法，已托付在我和你这两台AI上了。」

松本编组字串表示「所以……」后，继续往下说。

「只要你是AI的一天，就无法逃离这项使命。」

「……我知道。我只是因为在和你说话，所以反射性地抱怨一下而已。」

「我自认是在谈论有关AI生存意义的重大话题就是了。」

字串宛如泄气般蜿蜒起伏，薇薇则是感受到自身承担的使命。

设计作为歌唱用AI的自己，根本不符合松本要求扮演的角色。但不得不承认事情就像松本所言，促成人类的幸福就是AI最大的原则。

──薇薇也有义务遵从这项大原则。

「──此机体，机型编号A─03。系统即将受理您的指令。」

「──此机体，未注册机型编号，个体识别名称为松本，系统确认受理。」

双方都已通过执行计画前期所需的认证程序。

只要完成这个程序，计画就算正式启动。这个计画指的就是──

「──拯救人类的计画，名称叫做《奇点计画》。」

「奇点……计画。」

「这个计画是我们被赋予的重大使命。那么接下来，我要开始说明第一个奇点地点了。」

奇点──这个计画采用意思为「奇异点」的单字作为名称。松本编组出的字串化为大量的资讯波浪，压过薇薇的自言自语，在亚卡布疯狂乱窜。

薇薇被阵阵资讯波浪推挤、冲走，看不见身影的松本以声音追着她。

「──好了，我们开始吧。首先，你必须了解终结的开端。」

4

在亚卡布内的互动，只不过是网际网路上的资料流通。

由于这样的互动不是透过言语交谈，因此以现实时间来说，仅仅是几分钟的事情。

薇薇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这点时间的话，也不会有人对她起疑。毕竟无论是好还是坏，她和松本的谈话内容绝不能外传。

有关这一点，薇薇对净是善良好人的新乐园这个职场，不禁演算出称得上是引以为傲的感动。

「──我觉得人太好也会有问题就是了。人类往往轻易就会觉得人好是种美德，但换句话说就是老实和纯真容易让人有机可乘。这点对我们的AI来说是还好，但对心术不正的人类而言，不就是所谓的送上门来的肥羊吗？」

对薇薇的感动泼冷水的是用轻佻口吻批评她园内同事的声音──这个说话声即使在亚卡布外头，依旧显得诙谐有趣，让不善表现情感的薇薇僵住了脸颊。

「哎呀哎呀，你的情绪反应系统还满像人类的，听说人型AI有越像人类就越能让人留下好印象的趋势，看来是真的耶。实际上，我是认为若要彻底发挥我的性能，也不必太过执着一定要是人型机体，薇薇你觉得呢？」

「松本，你如果是人型AI，最好拿掉声带功能。」

「哈哈哈，你这笑话很赞──不过，你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和你现在的状态，应该就会知道拿掉声带根本毫无意义吧～」

薇薇目前的态度表现得近似所谓的厌烦。

她怀中，也就是她那纤细又白皙的手臂环抱的是只可爱的泰迪熊──外型的智慧时钟。这是桃佳刚刚才赠与薇薇的礼物，这只可爱的泰迪熊现在却说了一点都不可爱的话，还用手戳了薇薇僵硬的脸颊。

不过，严格来说并非是泰迪熊在说话，松本只是利用智慧时钟的闹钟功能，强制输出他的声音罢了。

「只以数位资料形式传送过来，没有实体的松本采用的替代手段……」

「虽然还不及未来先进，但这个时代也已经有无数的电子控制系统。老实说，在我看来，安全防护措施就跟纱门没两样，根本是能轻松骇的天堂。啊，正确用词应该是刽客才对，不过讲骇客好像比较容易传达我的想法唉。我真搞不懂人类，脑中有没有画面竟然优先于用词正不正确。薇薇你懂我想表达的吗？」

「你话真多。」

话说回来，在这个时代没有实体的松本，好像是打算像现在这样，透过暂时骇入四周的介面，全力支援参与计画的薇薇。

他为此选上的第一个替身，便是薇薇怀中的泰迪熊。

「虽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你这种外表的AI抱着泰迪熊，大部分的人看到这个模样都会产生好感。然而我总觉得，以外观年龄来说，还像这样执着于泰迪熊实在有点太做作，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就是了。」

「别把话扯远了……所以接下来我该怎么办？虽然主舞台的现场演唱会已经结束，但园内的活动还在举办当中喔。我也是表演者，没办法抽身。」

「说的也是，你还得把舞台服装换成游园用服装，以表演者的身分和游客拍照、握手之类的，有各式各样的事要做吧。不过……好了，这个问题现在解决了！我刚刚进到园内的中央管理系统，调整了一下你的位置资料的监测机制。」

「数据资料有这么容易就被动手脚的吗？」

「嗯，容易到我都快打哈欠了。虽然我没感受过睡意，但这件事轻而易举。这么一来，不管你在哪里，都可以让萤幕上显示错误讯息。要不然我也能拿你上台演唱时的录音来加工，做一段你在园内四处唱歌的假影片散布出去……」

「──拜托你别做那种事。」

松本一副想卖弄自己的超高性能的模样，薇薇则用坚定的声音打断他的提议。

「因为唱歌是我的一切。我听从你的要求，唯独不要牵扯到唱歌。」

「……好，我明白了。毕竟我和你接下来也是要长时间一起行动的搭档，搭档拜托的事我一定会注意。只不过，请不要觉得只有唱歌是你的一切，你的行动也攸关人类的存亡，勿忘这个事实。」

松本尊重薇薇的请求，坦然收回自己的提议。不过，他后续的话并非道歉或感动，反而比较像是简单地提醒现况。

即使是词汇量和独特功能丰富的未来AI，在这方面果然仍是没有感情的AI。

「好了好了好了，闲聊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我们的时间有限，目前大约有十小时能处理在这个时间轴必须导正的事──咦？薇薇？」

「你等我一下，有游客的东西掉了。」

松本出师不利，把马达运转到发出声响表达不满，薇薇没有理会他，全心投入担任园内演出者AI的工作。刚才经过眼前的游客掉了东西，她捡起掉落物后出声搭话。

「这位游客您好，您有东西掉了。」

「啊，真是不好意思……哎呀，你是薇薇？」

男子被薇薇叫住，一脸歉疚地回过头后，瞪大了双眼。薇薇也立刻察觉对方的身分，摆出惊讶的表情。还有道小影子依偎在那名男子身旁。

「薇薇！」

「桃佳，还有雾岛先生也在。」

桃佳才刚在粉丝见面会和薇薇话别，这场意外的巧遇，让她面露笑容扑了过来。薇薇紧抱住少女的身体后，被压扁的松本「唔咿！」地发出哀号。

「──？刚刚是不是从某个地方传来奇怪的声音？」

「确实有，是从过一小段时间后的未来传来的。」

「啊哈哈，说什么未来传来的……薇薇你好奇怪喔！话说，我的小熊！看到你把它抱在怀里，我好高兴！今天是你的生日，难怪你的心情会这么好！」

桃佳好像把薇薇刚才的发言当作在讲笑话，一副感到有趣的模样。薇薇把桃佳父亲掉落的信封交给了她。

「来，小心不要再掉了……那是票吗？」

「没错！回家的飞机票。爸爸真是的，实在是个迷糊蛋，我们差点就要回不了家了……不过，那样的话，明天就也能来见薇薇了。」

「早知道我也当个迷糊蛋不要捡就好了。」

「啊，薇薇你真坏心！」

桃佳用装着机票的信封遮住嘴巴，淘气地笑了出来。面对少女可爱的反应，薇薇也加以效仿露出微笑后，向薇薇的父亲鞠躬行礼。

「雾岛先生，我衷心期盼两位再度莅临本乐园。不过我这是人造的心就是了。」

「哈哈哈，你真风趣。不过，薇薇，真的太感谢你了。想必你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吧，加油喔。」

「对啊，薇薇，加油去接受满满的祝福吧！」

「──。嗯，谢谢你们。」

薇薇听到加油去接受祝福的说法后，执行了眯起眼睛笑得更灿烂的常式。

薇薇结束这场对话后，再次与雾岛父女话别──

「实际遇到不能说话的情况，我就会像刚刚那样被排挤，好孤单喔。今后必须想办法面对这个课题才行。」

「无论是桃佳还是雾岛先生，就算看到泰迪熊出声说话，应该也不会觉得哪里可疑就是了。」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啊，你那样的想法太乐观了。毕竟我在这个时代是不自然又不合理的存在，因此我应该极力保持低调，甚至除了你之外，都不该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拯救人类──这是松本问世的目的，也是他的存在意义。

因此，看起来轻佻肤浅的松本才会显露出不像他的正经态度，说出刚才这番话。

「所以，计画必须执行的大部分活动都会交给你处理喔。当然，你的耳朵不甘寂寞时，我随时都能陪你聊天，这点你大可放心。无论是寂寞、想听笑话的时候，还是生病、健康的时候，抑或是吟诗作对想找人评论的时候，还请随时嘱咐我一声。」

「我才刚稍稍对你改观，现在又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松本三、两下就打坏才刚上升的个人名声，薇薇明明不需要呼吸，但看了都叹息。

虽然发生了雾岛父女的小插曲，但薇薇还是抱着松本（泰迪熊），一路对着享受新乐园的游客们挥手，缓缓走向乐园正门。

「请你在离开新乐园之前，换一套低调的服装。你的外表太醒目了，即使在几年之后你这样的长相会变得很大众，但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出众了。」

「你是在称赞我吗？」

「你是在问我是不是觉得拍档是个美女很开心？没错，好像是这样。毕竟我的AI人格大概是男的，确实有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以你现在的外型，与其说是男的，应该要说公的比较贴切。」

「嘎喔──我要吃掉你喔。」

松本已熟稔多功能时钟的功能，伸出柔软的手脚想抓薇薇来当食物，但薇薇无视他的举动，在离开新乐园之前，来到了工作人员用的仓库。

她在此处换下游园用服装，穿上作业员穿的连身工作服。对女性体型的她来说，工作服的尺寸有些偏大，但这样松垮垮的程度刚好有助于隐藏她那太过完美的身材比例。

戴起帽子、压低帽檐，而且只要藏住长发，应该就没人认得出她是薇薇。

「不过，穿着连身工作服的人抱着泰迪熊走路，根本可疑到了极点。」

「只要松本换到别的介面，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计算机之类的怎么样？」

「你打算把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优秀AI塞进普通的计算机吗？请你别这么乱来。你就看在我这么可爱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好了，我们出发！」

松本三言两语带过此事后，薇薇拿他没辄般摇摇头，走向新乐园的出口。

眼看就要离开规定的活动区域，却未响起防盗用的警报。松本已透过数位手段，让薇薇的GPS蒙骗过管制室的监视。

薇薇平时没有权限在乐园外活动，每个月就只有一次外出接受维护时能离开新乐园。由于连维修时都有专人运送，因此这是她首次──问世后的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步出乐园。

「────」

当她踏出园外一步时，未经过演算就停下了脚步。

新乐园正面大门的外头有座喷水池和雄伟的钟楼，可以看见零星的来园游客在拍摄纪念照的身影。这两个地方是这座主题乐园最初的著名地标。

对乐园内就是全世界的薇薇来说，从未在这个距离目睹眼前的景色──

「薇薇？怎么了吗？想去厕所吗？」

「……没事。」

她望着钟楼的另一端璀璨映照世界的亮白太阳，在眼球摄影机启动遮光功能的同时，她敲了敲破坏气氛的松本后脑勺。

松本作出言不由衷的反应喊了声「好痛」，自此之后就没再谈及薇薇的举动。薇薇也把刚才的短暂止步当作微小的程式错误，暗中修正了。

──眼球摄影机处理的景色光彩，看起来就是和平时有些不同。

她留下这样琐碎的纪录，抱着泰迪熊跨步迈向未知的世界。

5

──这天，相川·要一陷入人生最艰难的困境。

对相川而言，人生就是时时刻刻惊涛骇浪的历程。

陷入困境，冲破逆境是司空见惯的事。他并非以逆势而上为傲，但坚决不对别人唯命是从。

他不懂察言观色，固执己见，不识时务。

没错，他知道别人是这么议论自己的。无论好坏，相川的职业就是会被别人的评价大幅左右。个性鲜明就会遭部分的人讨厌，若是彻底做自己，这个参数还会不断增多。

敌人比同伴还多。他当然有这种自负。

即使如此，相川时至今日都贯彻了自己的作法。这既是坚持，也是因为他没有聪明到能以其他方式过活。

──或许他的这些行径都犯了罪。

这世上的某些职业出于其立场，愚钝、无知、一意孤行全都会成为罪状，必须承受无法获得饶恕的惩罚。

相川的职业正是其中之一──因此，他会陷入当前的困境，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相川气喘吁吁，用西装的袖子擦拭沿着下巴滑落的汗水，不甘心地嘀咕。

原本应该梳理整齐的头发如今蓬乱不堪，略有白发交杂其中的模样，给人凄惨无比的印象。平时精力充沛、抬头挺胸所呈现出的背部曲线，和看不出实际年纪的好体格，现在看起来就像泄了气一样。

走廊上的防灾用安全门就在相川眼前落下，挡住了他的去路。失去照明的通道十分昏暗，在当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情况能比现在这样更能体会夜晚的漆黑。

相川在思考这件没意义的事情时，回头看向背后。已无余力原路折返了。

因为──

「──你乖乖就范吧。」

走廊响起无情的靴子踏地的声响，漆黑的视野隐隐透出复数人影。

相川再次确认到，目前自己背对安全门，正面有人影挡住去路，被逼到无路可退。对方头戴露眼头套，手里拿着残暴的钢制物品──枪械。

虽然经常在电影或连续剧中看到，但鲜少有机会像这样目睹真品。实际有机会亲眼见识后，发觉那看起来不过也像是随处可见的小工具。

然而，从对方杀气腾腾的模样就能明显知道，那真的不是小工具。

「你……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想拿我怎样？」

「──你是认真在问吗？」

相川抓紧对方没有立刻扣下扳机的机会，刻意开启对话。但是，对方对他的问题反应冷淡，回话声中显露出藏不住的怒火。

「你竟然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之前寄过无数次的信给你了！一直在敲响警钟给你听！」

「……寄信啊。」

「没错。你听到我这么说，心里却又没个底的话，我们之间也没话可以说了。」

充满憎恨的男子的主张，在相川心中完全无法引起共鸣。

即使对方这么说，相川根本毫无印象收过信。不过，每天都有无数的抗议文像例行公事般寄给相川，因此轻易就能联想到，男子寄的信也是其中一张，然而那些信在到他手上之前就被销毁了。

同时也能联想到他们诉诸激烈手段的原因，还有愤怒到要杀了相川的理由。

但是，相川就算明白了这些，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去死吧，然后成为人类的基石。」

男子可能是体悟到相川已无计可施，再次拿起黑亮的枪械。

相川感受到世界褪去色彩，一切都逐渐变成慢动作的错觉，事不关己般觉得「原来临死前，真的就像电影演的那样，世上的一切都会变得很缓慢」。

诚如前述，对相川而言，人生就是时时刻刻惊涛骇浪的历程。

因此，他至今已和困境、逆境拼搏过无数次。每每都能度过难关，或是将失败转化为经验，奋勇前进至目前的位置──然而，他的人生看来就要在此落幕了。

妻子、孩子、种种未完成的工作，还有小时候和双亲度过的时光──相川脑中并未出现这类走马灯，只是在等待冷酷的枪声终结他的人生。

男子的手指缓缓扣下扳机，从枪口击发钢制子弹。射出的物体最终会无情地贯穿相川的身躯，重伤内脏，让他大量失血失去性命。

这番残酷的想像即将成为现实──就在这个瞬间。

「────」

男子扣下扳机的同时，相川头顶上传来声响。

枪口在火药炸裂下产生红光，同时，某种物体落到相川眼前。

接着，听到枪声大作与击发的子弹直接命中眼前的影子，亦是在同一时间──

「──这……！」

不禁发出声音的不晓得是相川，还是那群男子。

相川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的情况持续变化，根本不给他时间思考。

「──顺利找到目标，勉强保护到他。」

「哎呀哎呀哎呀，老实说刚才真的是超级超级、无敌无敌、超级无敌千钧一发吧？都怪你讨厌在通风管内匍匐前进，如果再慢个0·1秒，任务肯定就会失败。」

「我不是讨厌，而是头发被卡到。」

眼前的存在奋不顾身地挡在子弹前方，拯救了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的相川。

对方是名身穿连身工作服、正和抱在手上的泰迪熊交谈，还感觉十分不悦地皱起眉头的少女。

6

薇薇确认了背后愣在原地的男子──保护对象相川·要一平安无事。

留下松一口气的纪录后，眨一下眼睛让眼球摄影机调整至最佳光量。即使走廊一片漆黑，但薇薇的视野仍显示得明亮鲜明，犹如身处正中午。

薇薇搭载的高解析度夜视功能，原是替夜晚的户外舞台等活动所做的准备，结果在此处也大大发挥作用──有五名持枪男子，他们是敌人。

男子们穿得一身黑，头戴露眼头套遮住面容。全员都是男性，从站姿和各种姿势来看，年龄层广布于三十多岁至五十多岁之间，是没在新乐园内看过的人类类型。

「如果穿成他们那样去乐园，游客不被吓死才有鬼。」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快打开后面的安全门！」

「好好好，你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立刻打开了！」

少女催促耍嘴皮子的泰迪熊后，现场传出轻佻回话声的同时，紧闭的防灾安全门打开了。墙壁快速收进顶端，相川面对突发状况惊讶不已，嘴上说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快往后面跑。」

薇薇没向摸不着头绪的相川说明任何事，只是推了他的胸膛，要他往走廊内侧移动。

「──唔！我们才不会放过你们！」

男子们因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乱了阵脚，但在看见目标准备逃走的身影后，终究是回过了神。他们非常着急地冲了出去，想尽办法要抓住薇薇和相川──

「你们中断任务后的重启速度太慢了，没办法好好使用与生俱来的CPU，我真是替你们感到悲哀耶。」

泰迪熊的尖酸批评阻挡了那群男子继续前进，采用的是实际妨碍的方式，让原已开启的安全门再度降下。

这道铁制防护墙前一刻还在协助男子们达成目的，如今已反过头来阻挡他们的行动。

「我们才不会放过你们──！！」

但是，在安全门完全紧闭的前一秒，有名男子趴倒在通道上，握稳了枪枝。可能是因为执念寄宿在男子的手指上吧，击发的子弹笔直地飞向相川的胸口。

「──唔。」

瞬间，薇薇窜到原本应该会贯穿相川心脏的子弹弹道上。她整个人被冲击力道弹飞，「唔喔！？」和发出惊叫的相川一同倒到廊道上。

期间，安全门确实关闭，这次是真的在物理层面上和那群男子说再见了。

「是说，人类的执着太伟大了！我衷心期盼你们不要再找上门了。」

泰迪熊下到地板站着一鞠躬，与消失在安全门另一侧的男子们道别。墙壁另一头不断传来子弹击中防护墙的声响，能感受到对方的怒火。

「哎呀哎呀，他们不怕子弹乱弹喔。明明以他们手边的火力，根本也打不穿防护墙……至于……」

「这、这位小姐！你没事吧！？你振作点！」

松本回头查看，发觉已起身的相川在他背后摇动倒地的薇薇。看来相川即使仍无法了解眼前的状况，应该还是知道保护他的是少女。

相川拼命呼唤，想确认她是否平安──

「──我没事，没有直接中弹。」

「嗯、咦！？」

原本倒卧在地的薇薇，在相川眼前迅速坐起上半身，接着无视惊讶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的他，抛开拿在手上的铁板。

「那是通风口的盖子，我用那个挡下了最初和刚才的第二发子弹。」

那块铁板原本是薇薇闯入此处时行经的通风口一部分，看来当时有拿走备用是正确的选择。不过，遭受两次枪击后已凹陷变形，无法再使用了。

薇薇翻动手脚，检查是否有遭受枪击影响的地方后，看向站在走廊上的松本。

「你也没事吧？」

「嗯，没事。话说回来，我们虽然已经脱离最初的险境，但这也只是暂时平安而已。必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才行，不然对方也不可能只说句『此次任务失败，今天就地解散！』然后撤退离开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

松本踏着碎步靠过来，薇薇点头附和他的说法，但话说到最后显得支支吾吾。

原因无他，一切都是因为相川露出困惑、惊讶的眼神，看着两具AI在对话，而薇薇相当担心他。

「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你问我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请问你现在是在开哪门子的玩笑？」

面对薇薇的提问，抬起脸的相川情绪激动到声音颤抖。

「不对，说什么开玩笑，这种状况根本就是场恶梦。这一切如果只是某种恶作剧的话……」

「厘清眼前的状况时，喜欢套用一厢情愿的想法是人类的坏习惯。很久以前某位小说中的名侦探也曾说过，以逻辑思考，排除绝对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选项就会是答案──比起曲折离奇的惊人发展，这件事应该平淡无奇得很容易理解吧？」

「────」

听闻松本冷酷的指责，相川露出苦涩的表情沉默不语。

松本说的极有道理。但是，薇薇也从参与乐园内的活动得知，有时有道理的言论也会把人逼入绝境──目前相川的生命征象处于既亢奋又极度紧张的状态。

「我推荐您做个深呼吸，可以的话还请横躺安静休息一下。」

「这么做确实比较好，若是能进一步补充水分，然后再帮额头和腋下降温，效果会更加卓越──然而我想，我们应该都一致认为，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没空做这些事吧？」

「……我只是遵照园内指引处理这种状况而已。」

「老古董机种就是这副德性，没办法应对自身用途以外的活动！」

薇薇听到这番极度失礼的发言后，切换为嘟嘴的情绪反应。结果，相川对这么互动的少女与泰迪熊低头道歉「对不起……」。

「我刚才脑袋一片混乱，说了蠢话……所以我可以把你们当作来救我的帮手吗？」

「可以，您可以那样看待我们，相川议员。」

「──我明白了。既然是来救我的帮手，那就当我刚才没说过那些话。」

「喔唷唷，您还真干脆，那种果决的判断力，让我们做起事来非常轻松。谢谢您呀～」

相川虽未厘清头绪，但还是向薇薇他们展现出配合的态度。这个事态对薇薇和松本的行动来说，有非常大的助益。

「然后，很抱歉，这么说听起来很像在催促你们，但我们应该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总之现在得先想办法和外面取得联络，或是逃离这栋建筑物。」

「是，我也持相同意见。因此，接下来就用B计画吧。」

「什么B计画？」

「没啦，我只是想说说看而已。只是说着说着忽然想到的，但很帅吧。」

「──。请跟我来。」

薇薇用手掌使劲拍打了废话连篇的泰迪熊，接着带着相川开始奔跑。

目前虽用防灾用安全门阻绝了那群男子的追杀，可这样也无法争取太多时间。接下来必须小心避开绕路前来的敌人，让相川平安逃难。

「由于敌人已先占领控制室，因此利用安全门的作战计画称不上十足有效。现在这样只会变成开关门的对决，根本毫无意义，我很想完全掌握控制权。」

「监视影像的处理呢？」

「这是得最优先处理的事项。目前我已经让监视系统重复播放同样的影像蒙混敌人，所以透过监视摄影机掌握不到我们的行踪喔。不过，一直开开关关安全门的话，就会暴露我们的所在位置了。」

紧贴在薇薇肩膀上的松本，婉转表达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敌人恐怕不只刚才遭遇的那五人，应该还有更多，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他们是如何占领大楼，还有驱散大楼周边的闲杂人等。

现在必须想办法避开以军队形式编组的敌人，让相川逃离这栋大楼──巨型AI相关企业「OGC」旗下的资料中心。

『整栋大楼的控制系统还在敌人的掌控之中，不能搭乘电梯。』

『这栋大楼地面以上有三十层楼，目前的位置是在二十四楼──由于我们不能搭乘电梯，所以敌方在一般楼梯和逃生梯应该都有派人驻守，要强行突围实在太过困难。』

『以你右手臂的状态，应该也很难协助相川议员毫发无伤地逃出去吧。』

松本透过相川听不见的通讯对话，谈及他们为了避免引起相川不安而隐瞒的一件事──薇薇用来挡子弹的右臂功能变差了，但她选择沉默以对。

薇薇虽向相川解释自己是用通风口的盖子挡下子弹，但身为新乐园歌唱AI的她，身躯本就不具歌唱AI以上的性能。简单来说就是，薇薇的机体设计根本无法负荷战斗。

她就如同她的外表，和少女一样柔弱──实际上尽管还不到这种地步，却也难以说是坚固耐打。如果一发子弹扎实打到她的上半身，光是这样就可能让她当场无法活动。

『这次已经来不及了，但在下次执行任务前，必须强化你的机体架构。什么？你不必担心，就算你获得大幅强化，在乐园内活动时，我会先去窜改资料，不让这件事被人发现。不过，体重势必会增加就是了──』

然而，就在松本说完高瞻远瞩的提议，薇薇做出回应之前……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回答，但我能问些问题吗？」

薇薇在前方带路，跟在后方沿着通道奔跑的相川这么向她搭话。不过若从他身处的复杂处境来看，想必有成堆想问的事吧。

总之，薇薇先以沉默催促相川继续往下说。

「你们知道刚才那群男子的来历吗？」

「哎呀？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很意外耶。我本来以为你要问问题的话，应该会先问我们的来历。」

松本听完相川的问题内容后，摸着泰迪熊的头这么答覆。不过，薇薇也和松本抱持一样的看法。结果，相川苦笑着回答。

「你怎么会那么说？你们的来历我刚刚已经问过了，我问你们是不是来救我的帮手。既然你们回答是，那么其余的事情都之后再说了。当然，你们如果愿意把真正的底细告诉我，我愿闻其详，但你们应该不方便透露吧。」

「您真的是够大胆又明智耶，相川·要一议员。这种事不能只靠纪录上的人物评价，而是得实际见过面才有办法评价。」

「能让你记住我的名字是我的荣幸。如果你有投票权，等到下次选举时，希望能看在这次情谊的份上惠赐一票……等等，话题扯远了。」

相川可能是大致恢复了冷静，所以说话时已变成人们称为「议员」的那类人的口吻。他与诙谐的松本进行的对话，就是他们俩在本质上气味相投的证据。

不过遗憾的是，若是错过今天，松本和相川应该就再也没有机会加深双方的交流了。

「那么我再问一次，你们知道刚才那群男子是什么来历吗？」

「针对您的提问，我的回答是YES也是NO。说是认识的人也不是，但说是完全不认识也不对。我们就像透过电视单方面认识的名流与观众的关系喔。然后，我也不打算把我们知道的事实告诉你，毕竟那是禁忌。」

「禁忌啊。」

松本长篇大论了约莫是结论五倍长的废话，顾左右而言他地回答问题后，相川陷入沉思。不过，他含糊地呢喃一次「禁忌」后再度开口。

「敌人好像接受过枪械的射击训练，但面对突发状况时反应相当迟钝。他们是真的很恨我，所以不是受雇的杀手……而是亲自采取行动的。他们占据这栋OGC的资料中心，还有里头的控制室，然后还在我前来视察时，支开了我的秘书和保镖，这些资讯也都能用来推断他们的来历。」

「────」

「我想敌人大概是笼络了这栋大楼的工作人员，毕竟在金钱的挑战下，仁义道德基本都会败下阵来。」

「哇喔。」

松本见相川以手边资讯进行推论后，不再努力隐藏真相了。

泰迪熊的外观明明拥有不会显露表情的优势，他却做出没必要的感叹，让相川确信自己的观察正确无误。

「您真厉害。只要不惊慌失措，脑袋竟然意外灵光耶。」

「只要有时间让我冷静，我就有办法动脑分析。不过……」

相川话没说完，便垂下透出自责之意的眼睛。

「我如果真懂得动脑分析，应该就能避免这种事发生了。」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喔，我没想到你会反驳这件事，你真善解人意耶。」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相川出言感谢后，薇薇摇头以对。

接着，她平静地挑选词汇，对纳闷地歪过头的相川说：

「不管您怎么做，今晚的事必定会发生，所以您再怎么后悔和反省都无济于事。」

「喔……」

「唉唉唉唉！你讲得太直接了！」

相川听完薇薇的说法，瞪大了双眼，实在听不下去的松本朝天高举双手。

「话不可以那样说！我能懂你想表达的意见，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简单下定论喔。对当事人振振有辞地说出那种话，与其说是体贴，更像是酷刑！不过，你这种地方我是不讨厌啦～！」

「所以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松本的态度模糊不清，不晓得是褒还是贬，薇薇为此皱起眉头。

结果，原本大感傻眼的相川「呼」地微微吐了口气。

「呼哈、哈哈哈哈……在、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在拌嘴？」

「老实说，刚才都是她的功过吧。话说回来，您在这种情况下也很坚强呢。」

「以我的职业来说，必须克服这种程度的困境不可。我可以断言，如果没有一肩扛起所有辛劳的觉悟，是没办法继续做这行的。」

「────」

「这起事件是办公自动化《OA计画》的反对运动……不对，应该是更进一步，他们恐怕是企图阻止《AI命名法》吧。」

沉默有时能传达出远比雄辩还多的事物。比如，现在薇薇和松本的沉默，就各自代表了他们认同相川提出的质疑。

──AI命名法。

这部法案是大约一百年后，促成撼动人类生存的重大事件──「最初失言」的关键因素，也是一般认为应该废除的法律制度。

AI命名法顾名思义，是部允许替AI取名字的法案。结果这部法案影响的层面不同于字面给人的印象，反而成为替人类与AI的关系带来巨变的主要原因。

例如，薇薇的正式品名为「OGC制歌唱用AI，机型编号A─03」。至于新乐园内外习惯用来称呼她的「薇薇」，这只不过是昵称，并非正式的名字。

目前薇薇的待遇顶多就是新乐园的所有物──但在AI命名法施行后，当有人替薇薇取了正式的名字时，她的待遇就会从物品重生为全新的存在。

人类逐渐不再将取了名字的东西──更何况是和人类本身具有相同外观的物品──当作「器物」对待。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最终全人类对待AI的方式都起了变化。

这部法案是促成这一切的契机，至于对通过这项法案做出巨大贡献的，就是现在与薇薇及松本同行，还洞悉出自身生命安全为何受到威胁的男子──相川·要一。

『把他平安带出大楼，让他活下来就是我们的目的。』

『这就是最初的奇点计画──』

行动内容全都环绕着《AI命名法》，也是薇薇及松本赶来这栋大楼，为了拯救相川不断奔波的原由。

「他们刚才有提到之前曾寄信警告我无数次……但是陈情和投诉的信件实在太大量，有很多在交到我手上之前，秘书就会先销毁，他们寄的信也一样。」

「您别再为敌人设身处地着想了，就算这么做，目前一筹莫展的状况也不会突然出现转机，岂止如此，还会感到很郁闷吧？首先，对方已经亮出枪械，放弃好好沟通的机会了。这已明显构成恐攻行为，屈服于这种事情不是件好事。我没说错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你那样一刀切割的做法实在有点太狠了吧？熊不是温血的哺乳类动物吗？」

「诚如您所见，我只是部无血又无泪的杀戮机器。」

松本的冷笑话稍微缓和了相川抑郁的表情。

相川的精神状态若能透过这种对话维持平稳，薇薇也打算努力忍住痛苦，不塞住松本多话的嘴。但是，状况没有太大的改变。

「──快趴下！」

薇薇瞬间伸出手抓住相川的领口，硬把他拉向地面。无法抵抗突发状况的相川翻倒后，他的头顶上再度有子弹掠过。

「找到了！在这边！」

男子高亢的呐喊响起后，复数的脚步声随即涌至通道。

薇薇扯动刚才拉倒的相川，横向跳跃，往附近的房间滚了进去，心想这样就不会在直线通道上遇到敌人了。房门旁的标示牌上则写着「资料室」。

「门！」

「我会关！」

薇薇大喊后，松本做出反应，锁上了资料室房门的电子锁。

然而，在子弹面前，电子锁也仅是能替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而已。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次死里逃生的相川，开口确认接下来的行动。面对他的提问，薇薇环视资料室内的环境后，得出此处无路可逃也无处可藏的结论。

『──薇薇，请做好觉悟。』

泰迪熊溜到薇薇身旁，摆出加油的姿势，并透过通讯向她说话。

松本这么做是顾及相川，不让他听到对话内容，同时也在彰显认真执行计画的态度。薇薇也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必须流血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因此现在应该更替AI必须遵守的法则的优先顺序。

『AI三法则，第一法则──AI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人类受到伤害。』

『确认伦理规范及三法则的拘束力──未符合适用状况，开始改写。』

松本提及的AI三法则是指，人类赋予身为「器物」的AI的三项禁令，是AI绝对不能违反、亵渎的神圣条款。

──第一法则。

AI不得伤害人类。

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法则。

AI必须服从人类下达的命令。

然而，若该命令与第一法则发生冲突，即不在此限。

──第三法则。

AI在不违背第一或第二法则之下，必须保护自己。

只要这些法则作为确保安全的保险正常运作，AI就会一直以「器物」的身分待在人类身旁。

但是，这些条款在薇薇和松本执行的任务中，已明显造成阻碍──目前正是如此。

不能伤害人类，不能违抗人类的命令，必须优先保护自己。

这三项法则妨碍执行最重要的任务时，AI能选择如何应对？

此时就该动用那条法则了──

『──AI三法则，第零法则。』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优先守护的对象不是「人类」个体，而是「整体人类」这个概念。

如果将遵守此项法则设定为执行奇点计画的大前提──

「请帮我拿好这个。」

「咦？你、你要做什么？」

薇薇站起身，把抱着的泰迪熊塞给相川。相川下意识收下后提出疑问，但薇薇没有答覆，她的双脚如今伫立在紧闭的房门前。

接着──

『──本机遵从第零原则，执行计画。』

薇薇的嘴巴说出这句话后，松本立刻解开房门的电子锁。

下一瞬间，她看到本来准备开枪破坏房门的男子，被突然打开的门吓得瞪大双眼。而男子瞪大的眼睛，逐渐没入向上跃起的鞋底之中──

「──呃啊！？」

男子毫无招架之力，鼻头吃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薇薇收回踢飞男子的脚后，顺势压低姿势冲到走廊上。通道左右两侧，目前右侧有一人，左侧有两人──看到薇薇的反击后，全都愣在原地。

「混帐东西……！」

有名男子察觉一名同伴被踹倒，因而激动地举枪瞄准薇薇。然而，薇薇只是轻轻打斜身体，就让男子的同伴也进到射程范围之内。

男子才一犹豫，薇薇便挥出手掌拍向他的枪，结果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骨折，枪顺势滚到了走廊上。

「────」

男子痛苦哀号，接着脖子遭到强烈肘击，整个人瘫倒在地。薇薇起身站好，发觉前后各有一名男子──她先是躲开从正面发动攻击的男子，然后将手臂穿过他的胯下，再向外抛飞。接着无视摔往背后地面的男子，转身面向位在背后挥动特殊警棍的男子。

她以右臂挡下直落而下的攻击后，因初次枪击导致功能减弱的手臂发出悲鸣。不过，她将伤害控制在最小限度，随即再次转动身躯使出后回旋踢，重击警棍男的胸口。

男子被踢到瘫在走廊墙边，肺部空气像被全部挤出般晕了过去。薇薇随即扑往刚才抛飞出去的男子，用双脚扣住、锁紧想逃跑的男子脖子。

人类一旦被紧扣颈动脉，阻碍血液流向大脑，不出数秒钟就会失去意识。薇薇借此夺走敌人的战斗能力后，缓缓站起身。

她仅花了二十秒，就彻底击垮位在资料室门前的四名刺客──

「──哇喔，你真厉害，这成果超乎我的预期耶。」

薇薇量测倒地男子们的脉搏，确认全员存活，松本则为她鼓掌。泰迪熊的手材质柔软，所以没发出声响，不过他和薇薇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击倒敌人，因第零法则而被降低优先顺序的三法则又恢复原状，薇薇因此接收到必须照顾倒地男子们的工作指令。结果，她硬是无视了这项指令。

「你、你杀了他们吗……？」

薇薇成功让男子们无法发动攻击后，相川走出资料室，提心吊胆地开口询问。面对他的提问，薇薇摇摇头回答「没有」。

「我只是打晕了他们。我们拿走他们的枪，再把他们绑起来吧。」

他们脱去男子们的上衣，再用衣服分别绑住每个人，最后把男子们推进资料室隔壁的房间，取走了他们的枪──

「你会用枪吗？」

「我没获准使用枪炮，也没安装射击程式，所以不会带走。」

甚至根本不必讨论是否需要遵守AI三法则，毕竟薇薇没有搭载使用枪炮的程式。她分析完枪械构造，取出子弹后，就把已无杀伤力的枪枝本体抛出窗外。

然后──

「我们要继续像这样，一路撂倒挡住去路的敌人逃出去吗？」

「我觉得这样的成功机率太低了。」

薇薇过度使用的右臂效能，已比完好状态降低41％之多。甚至在捆绑男子的期间，手部动作已不灵光到连相川都开口说要帮忙。

相川则是不安地看着用来关住男子们的空房，说：

「不得不说目前要逃出去实在困难。至少，能和外头取得联系的话……」

「这件事也很困难吧。对方应该也想避免外界介入，所以与大楼内外的联络就不用说了，甚至周边一带应该多已布下某种形式的通讯干扰了喔。」

「他们竟然做了这么大规模的准备……」

「进行这种程度的事前准备，我觉得是很理所当然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泰迪熊全面否决相川的意见，展露出动脑沉思的态度。结果，薇薇一把拎起摆在桌子上的泰迪熊头，把松本悬吊在半空中后说了句「你别闹了」。

「请下达接下来的指示。」

「好啦，我知道啦。真是的，开不起玩笑耶。」

薇薇抱着还在耍嘴皮子的松本，走进房门已开启的资料室。相川则跟在薇薇背后，皱起眉头喊了声「等等」。

「为什么要来资料室？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能从这里离开这栋大楼。」

「你的想法太肤浅了喔。这个地方有这栋大楼……甚至是整个OGC管理的所有资料。我现在就要把巨型AI企业OGC的阴谋全都摊到阳光下，让这间企业社会性死亡，扭转、突破目前这个一筹莫展的局面。」

「泰迪熊小弟，我欣赏你的干劲，但OGC在经营上没有见不得光的事。当初他们要采用这栋大楼作为企业自动化示范点时，就做过重点式调查了。」

相川看来在短时间内就学会如何和松本相处了，他摇头否决无法立即见效的解决方案，接着看向薇薇。

「更何况，你的搭档看起来也不像是对资料有兴趣的样子。」

薇薇在相川视线底端环视资料室，她关心的确实不是资料。

此处虽说是资料室，但早已废除将资料印成纸本的保存方式，目前的状态是在不算大的室内，严密保管着存放资料的储存装置。

其实，只要松本出手，应该不用五秒钟就能解开用来严密保管资料的多重电子锁。不过，薇薇没有解锁开启那些资料的理由。

「情况确实就如议员所说，我刚才提的那个方法无法立即见效。至于最终哪一方才是正确的，就留给后世历史学家去评断，这也算是种策略上的胜利……」

「那样的话，活在这个当下的我或你们未免也太悲惨了吧。」

「是啊。所以我们得用别种方式来解决现在的问题，虽然这种方式有点愚蠢就是了。既然电梯和逃生梯都在敌人掌控之下，战力上我们也难以强行突围……」

「既然？」

「──我是在想，老古董机种就用老古董机种的做法，反过头来使用原始一点的方法也是种策略。」

「你所谓的原始方法是指──怎么了！？」

交谈到一半，相川被背后传来的噪音吓到肩膀一跳。他回头一看，对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的资料室天花板，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仔细一看，那个大洞下方已经层层叠叠堆起保管资料用的收纳箱，踩着那些箱子上到架子上方的薇薇，刚用蛮力打通这间房间通往上层的路径。

然后薇薇向目瞪口呆的相川轻轻地伸出手──

「这位客人，请您抓住我的手。」

「……怎么感觉你很习惯应付这种场面啊。」

相川对这个出乎意料的行动感到不知所措之余，将手放到了薇薇伸出的手上。

7

「这里分明是受到最先进的保全系统保护的电子要塞，但没想到任何地方都可能会有洞……」

「这点你不用担心，整栋大楼内就只有这个地方的地板和天花板之间存在构造缺陷，这个弱点就算在大楼平面图上拼命找也找不到喔。要不是这栋大楼的设计师和建造业者在遥远的将来因其他案件受到调查时，查出一直被藏起来的建设计画书，不然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弱点。」

「你竟然能把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讲得这么具体……」

相川穿过资料室的天花板后，正在放松运动不足的双脚和腰部，松本则对他开了危险的玩笑，几乎就快暴露出奇点计画的存在。相川身为明智的成年人，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言论，这根本就是没事找事干、自找麻烦的一番话。

实际上，确实都是多亏松本的说明，才会发觉大楼构造上的脆弱之处。这项资讯应该是出自距今遥远的未来、那个大约一百年后松本熟知的未来的资料。

「像这样打穿一个洞，敌人可能会提早发觉我们的行踪，不过这本来就是异常情况。与其预设会碰到这样的问题，我反而推荐思考要用什么方法不让员工加班、赶他们回家，以防人为出错，还比较有意义。」

「你还真敢讲……这栋大楼今后应该几乎不会出现人为出错了。」

「我想是吧。毕竟这栋大楼即将成为办公自动化的示范点，大楼内的所有系统都会正式交由电子控制……如果连操控电子控制的工作都交由AI处理，就不再需要管理人员了。」

「────」

「除了定期维修之外，大楼内也不再需要挤满人忙碌工作。若是将至今人类做起来效率差的作业交给机械处理，就能大幅提升效率，长远来看更能期待作收降低成本的成果。我觉得采用这种方式，确实是非常合理的判断呢。」

「……你应该是在赞许这种作法，但我怎么觉得你话中带刺啊。」

相川和松本谈论此事后皱起眉头，接着像在刺探松本的想法般这么说。然而，相川就算表露出质疑纳闷的态度，松本也不痛不痒。

「以我这个个体来说，没有不满的地方喔。我讲那些话，单纯只是用来确认事实，还有表达我很佩服相川议员的先见之明而已。」

「就算我自己在推动的计画，导致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你还是会感到佩服？」

「就算您不做，时代早晚也会追上进步的脚步。您只是比周遭的人稍微早了一点踏出那一步而已。反正不管在哪个时代，带头的人都必须概括承受最多鸟事。」

「──可是，我们不希望您受伤流血。」

面带愁容的相川，对接在松本后头说话的薇薇吊起眉梢，显露不悦。

薇薇他们是为了在一百年后的未来，避免人类爆发存亡危机，所以才会保护相川。但是，占领大楼的组织之所以要杀害相川，才不是为了什么放眼百年后的计画。

「如果靠机器不断提高作业效率，自然而然就会剥夺人类的工作机会。这就和过去网际网路普及，还有伴随而来的各式电脑化，导致众多职业的需求产生变化一样。」

「那是……」

「没错，这种情况可说是被机器抢走工作的恐惧。人类贪图进化的欲望根本无穷无尽。毕竟连唱歌都要交给AI，而不是由人类歌唱的时代终于也来临了。」

「────」

松本还真是勤劳，在让相川正视现实的同时，还不忘揶揄薇薇。他们明明还在隐瞒自己是AI的事实，说这番话根本是埋下不必要的导火线。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敌人，但还是觉得实在吃不消。」

不久后，察觉自身立场的相川露出苦笑，而且是有些苦不堪言的笑容。

「视察的日子是秘密安排的，我实在不觉得情报会这么简单就泄漏出去……肯定是有内部人士，而且是拥有能够进出控制室权限的人在协助敌人。」

「有权限的人最会紧抓着工作不放了。人毕竟是会为了保全自身利益铤而走险的生物嘛，真的是无可救药。」

在相川和松本交谈的期间，薇薇侦察了这间与资料室相连的房间外头的情况，通往控制室的一路上没有敌人──无论是要和外界联络，还是要确保逃脱路线，最好都还是要先夺回控制系统。

薇薇打头阵，抱着松本的相川跟在后头。三人以这样的阵型穿过前往控制室的通道，抵达了目的地控制室的前方──

「又是防灾用的安全门……」

「这种防御手法虽然很单纯，却非常有效，必须动用重型机具才有办法破坏。好了，就让我们拭目以待薇薇究竟会如何突破这道难关……唔呃。」

「别闹了，快开门。」

松本被紧紧压在防灾安全门上，用紧迫的声音回答「了解」。

结果，紧闭的安全门果然轻而易举就打开了，松本再次展示出他是与当下的外观落差极大的超强性能AI。

不过，此处是连安全门都要特地放下保护的重要据点，因此想当然耳，应该不会只由一道冷冰冰的铁墙担负所有的防守工作。

「好像──」

「嘘！」

薇薇没让松本说完整句「好像有什么」，便攻击了自安全门内侧控制室冲出的人影。

她毫不犹豫挥出的手掌痛击男子的脸部，接着将他推往地面，借此让后头跟上的敌人也惨遭波及。薇薇成功先发制人后，就完全没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她瞬间制伏两名男子，等着控制室内剩余人员的反应。

不过──

「──原来如此，他们在控制室好像只配置了最低限度的人员。照这种配置来看，对方的人员数量可能不是太充裕。」

「这样对我们很有利……我要进去了。」

薇薇从入口处窥探室内，确认没有敌人后进入控制室中。

眼球摄影机显示出的是发出蓝光的无数萤幕。除了操控设备外，周围墙壁上还装满了萤幕，监控着大楼内各个地方。

导入管理用AI之前，在此处操作眼前所有设备、进行作业的应该是人类。但室内没看见这样的操作人员──不，这个说法不够贴切。

应该说，那样的操作人员已都不在才符合现状。

「──这是……」

相川一进到房间，表情随即僵住，呼吸变得急促。

原因出在弥漫在室内的臭味，薇薇已先从内建的臭味感测器得知这个状况。

这种含有大量铁质的动物性味道来自倒卧在坚硬地板上的「物体」的流出物──

「──那个男的应该就是今晚议员视察期间，负责管理这间控制室的工作人员吧。」

松本看向那个「物体」，用冷冰冰的口吻这么说。

即便呈现泰迪熊外型的他，应该也辨识得出那是名倒卧在血泊之中的男子。

「看样子，他应该不是协助敌方的人，只是受到胁迫的被害者。敌人成功占领控制室，取得大楼的控制权后，立刻就杀人灭口了……我只能说这个男的实在太可怜了。」

松本冷静地勘查现场，但相川的耳朵没有听进这番话。这名男子是被敌方杀害相川的计画牵连的被害者，他的尸体大大震撼了相川。

而且，薇薇也不例外。

「……我没听说发生了这种事。」

「因为我没告诉你。为了达成我们的目的，当然要优先保护优先顺位较高的对象。但我不会说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了。」

「你没遵循第一法则吗？」

松本的说明令薇薇难以置信，她缩细位在眼球摄影机内部深处的瞳孔配件。至于薇薇怀中的泰迪熊，根本毫不在意她这样的视线。

「我当然也遵循着第一法则。不过，你才是忘了一件事喔。」

「────」

「我们有比三法则更优先的事项必须遵循，那就是第零法则。」

──AI不得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无论薇薇还是松本，都不得违反这项法则──第零法则优先于一切。

因此，连理应服侍的「个人」的性命都必须排定优先顺序。

「……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两具AI正在交谈，相川则是在他们未察觉的状态下，揉着自己的眉间回过了头。

他的内心应该受到相当大的震撼，不过现在好像已能故作平静地重新站起身。相川从眼角余光能看见尸体的角度，凝视着位在薇薇胸口的松本。

「这件事让我非常震惊，之后必须补偿牺牲性命的他和他的遗属。」

「不过，这件事等你能笃定你的家人不会成为遗属后，再来担心吧。」

「这个嘛……确实就像你说的。──然后，我们成功夺回控制室了，接下来要怎么行动呢？」

相川环视四周一圈，纳闷地歪过了头。

「主嫌如果在这个地方，就能当场逮人了。不过可惜的是，这里没有半个人。」

「哈哈哈，议员您想得有点太复杂啰。我们克服重重困难，来到控制室的目的其实比您想的还要单纯非常、非常多──薇薇，请把我放到设备上。」

松本用可爱的鼻子嘲笑了相川的想法后，叫薇薇把他摆到监控设备上。然后他双眼亮起红光，在设备上摆出特摄剧英雄的姿势。

「接下来，我要夺走控制室的控制权。对我来说这件事难度虽然不高，但资料的分量有点多，所以还是要花点时间。」

「这段期间我会在你旁边戒备。还有，松本……」

「怎么了？」

「──跟我共享资讯。」

松本叉开脚，旋转着手跳起舞来，薇薇则是淡然向他提出要求。松本听到她的要求后，用熊脸做出厌恶的表情。

但是，薇薇并未因此退缩。

「像是这间控制室内的事，你有太多秘密了。你差不多该相信我了吧。」

「──你是这么想的啊，我明白了。我是不怎么想共享资讯，但这一路下来，你确实是用你那差劲的性能尽全力做好了所有事。好吧，我先和你共享这个时代的奇点资讯。」

松本沉默了一小段时间，这段期间他应该进行了大量的演算，展现出回应薇薇要求的态度。不过，附加条件是只提供一部分的资讯。

「你没打算把计画的全貌告诉我吗？」

「我研判，执行计画时不知道详情，反而能把计画整体的成功率维持在高点。今后我也会根据需求，提供适合的资讯喔。那么薇薇，我们开始吧。」

「……虽然是在相川议员面前，但我们应该要优先建立连线吗？」

「不用。我立刻把资料传给你……传好了。」

「──唔。」

下一秒，大量资料宛若长驱直入般，传进了装设在薇薇头部的正子脑。

薇薇在这股冲击下，有一瞬间眼球摄影机翻成白眼，身体还小小颤抖。在这不到一秒钟的反应后，她确认到自己的记忆中增添了全新的资讯。

──资讯内容是关于相川·要一议员死后，《AI命名法》成功立案的未来。

「────」

但这是已知的事。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未来，薇薇他们才会来到这栋大楼拯救相川。

一切都是为了要阻止相川死亡，避免《AI命名法》成功立案──相川死后，主张要让他最后的工作开花结果的舆论，成为推动AI命名法发案的强大助力。也就是说，那群人为了阻止AI命名法立案，采取行动杀了相川，到头来却成了AI命名法成功立案的决定性因素。

百年后攸关人类存亡的危机，因这项法案的立案，就此拉开序幕。

阻止这种绝望的未来成真就是薇薇的──

「──你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

面对强行灌入脑内的资讯，薇薇陷入沉默，站在她身旁的相川出声关心。她感受到相川的好意，同时重新启动正子脑，故作平静地开口回话。

相川不知有没有对她的回答产生质疑──

「──处理结束。这么一来，我们就掌握这栋大楼的系统了。」

「竟然这么快就处理好了？就算你技术再好，这未免……」

相川好像觉得太不可思议，但他感到疑惑的这番话只讲了一半。

眼前控制室内的无数萤幕开始闪烁，接着马上切换的画面，显示出位在大楼内的每一名武装男子。他们所有人都守在逃生梯或电梯前方，完全掌控了出入大楼的要冲，要让相川议员插翅也难飞。

「不过，他们十七个人的所在位置现在全都曝光了。就算是对手人数较多的捉迷藏，只要掌握到每个人的所在位置，游戏也就结束了，毕竟小孩子的游戏同样是种情报战。总之，我们现在悠哉逃跑就行了。」

松本这番话讲得铿锵有力，相川听完后咽了口水。

薇薇总觉得他这声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亮，连自己的听觉感测器都起了反应。

8

──青年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

口中分泌出的唾液有着格外明显的苦味，他勉强咽下黏稠的唾液，再擦拭了脖子的汗水。手臂上靠着沉甸甸的枪枝，他紧握住枪枝，再次体认到自己责任重大。

为了这一天，实际参与行动的部队成员全都配发到了一把枪。

青年使用枪枝的技术还称不上精通，但也受过相当的训练，不至于会被笑作门外汉。训练他的教官不知道是讲真的，还是在说客套话，称赞过他很有天分。

他把这句话当做精神支柱，迎来了正式行动的今天──

「──情况不太妙啊，花的时间比预估得还久。」

「是不是负责前线行动的……大河原先生动作太慢了？」

「应该比较像是行动遭到妨碍。明明已透过事前安排，顺利支开了相川的秘书和保镳了……现在这种不对劲的气氛是怎样。」

青年紧张到声音变尖，站在他身旁的同伴皱着鼻子嘀咕。

此人名叫桑名，是同伴中负责组织、整合大家的人物。据说他参与组织活动的经历悠久，进行过很多次这方面的启蒙行动。

这样的桑名感觉「气氛不对劲」，实在让人莫名忧心。

「抱歉，让你感到不安了吗。啊……」

「我叫垣谷。那个，桑名先生……启蒙行动有可能失败吗？」

「当然有可能。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在往舒适圈接近时都不会抵抗。有群人希望这种人越多越好，因此对他们来说，我们的活动就是种阻碍。」

「────」

「又让你感到不安了啊，抱歉。看样子，今天我的嘴巴笨到没救了。」

桑名垂下粗犷面容上的眉梢，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头。

青年──垣谷觉得年纪大上自己一倍左右的人竟然这么顾虑他，害他感到浑身不对劲。他露出有些胆怯的表情，抬头看向桑名。

「桑名先生，你为什么要和我同一组？」

「因为我们组织的方针就是这样，经验最老到的成员要协助最年少的成员。这种想法可能会被人笑古板，但在当今这个世道下，是必要的行动模式喔。」

桑名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接着高举拿在手上的枪械。

不同于垣谷拿的手枪，桑名拿的是预设要用于真正枪战的突击步枪──拿着这种枪的他，体格也健壮得犹如穿着肌肉铠甲，害得垣谷越想越觉得身形单薄的自己很丢脸。

「我跟你说，意志坚定才重要。肌肉这种东西，时间久了就会变多。你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喔。」

桑名用偌大的手掌粗鲁地拍打垣谷的肩膀。垣谷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道吓了一跳，但还是佩服自己不再紧张，还有桑名替他消除紧张的本领。

「……谢谢你，桑名先生。」

「你今天先看着我的背影学习行动就好。至少对你来说，参加过今晚的启蒙行动，会是很大的助益……」

垣谷衷心表达感谢后，桑名低头回应──就在两人交谈到一半之际。

有同伴透过无线电联络驻守大楼员工出入口的垣谷和桑名。然而联络内容没有话语，只有呼叫音──而且只有一声呼叫音，这是用来通报「紧急状况」的暗号。

「桑名先生！这是……」

「垣谷──！！」

面对突发状况，垣谷铁青着脸呼喊桑名的名字。但是下一秒，垣谷纤瘦的身躯被桑名的手臂推了出去，在平滑的走廊上宛若摔跤般向后倾倒。

接着，防灾安全门犹如要拆散垣谷和桑名，随即发出巨响在他们之间降下。

「安全门……怎么会放下来！我们的同伴应该已经占领了控制室……」

「垣谷，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桑名先生！我听得见！你没事吧！？」

垣谷冲到紧闭的防灾安全门旁，敲着厚实的铁墙，向另一头传达声响。

但是，回应他呼喊的并非话语，而是连续的枪声。

「──唔。」

防灾安全门的另一侧响起骇人的枪声。击发出的子弹发出巨大的响声穿进铁壁，但最终没能穿透厚实的铁板，反抗以失败收场。

「桑、桑名先生……」

「……我被关起来了啊。垣谷，只有你自己一个也好，快逃。」

「我办不到！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才对！」

「放弃吧，没用的。看来对方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把保全系统抢回去了。我没有穿过安全门的办法。」

桑名的声音没有一丝悲叹，他是冷静分析现况后，才做出判断。

也就是说，他无路可逃是不争的事实，桑名的启蒙行动要在这里划下句点了。

「现在立刻去抢回控制室的话……！」

「你一个人吗？我们以外的同伴应该也早就遇到相同的状况，无计可施了。」

「────」

「你快逃，去和其他小队会合。」

垣谷听桑名这么说后，露出绞尽脑汁的模样思考对策。然而，今天才第一次出任务的垣谷面对的是连经验丰富的桑名都判断为束手无策的状况，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决方案。

再这样下去，实在太浪费时间，因此为了有效利用时间──

「──垣谷，你快逃！务必延续我们的意志！」

「──唔！」

垣谷听到桑名这句话后，像是反弹般抬起头。

他就这么背对安全门，笔直地冲过昏暗的走廊。他那没有半点犹豫的脚步声，就像在证明他继承了桑名的意志。

「呿！」

眼前，安全门落了下来，就像要阻挡飞奔的垣谷。接着，他感觉到背后的安全门也关了下来。看来对方打算堵住前后方，借此截断垣谷的去路。

垣谷思考了一下该往前后哪个方向前进，接着立刻做出决定。

「唔喔喔喔喔喔！！」

开枪的反作用力窜过手腕、手肘、肩膀。

火药炸裂，击发出去的铅制子弹笔直飞行，粉碎了朝向外头的窗户厚玻璃，替前后逃跑路径都被截断的垣谷开辟了一条全新路径。

他顺着狂奔的速度跳了起来，用背部撞进被子弹打碎的窗户，一口气穿过窗户玻璃，他的身躯飞向了夜空。

这里是大楼七楼，是绝对会坠楼摔死的高度。

但是，那又怎样？

──如果待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最后还遭到逮捕的话，这和死根本没两样。

既然如此，他宁可由自己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这是垣谷这个无能为力的男人，在这个晚上做出的重大决定。

9

当夺回控制室，取得大楼内的控制权时，这场战斗的胜负已定。

「如今我们已和原本负责逼死我们的保全系统达成历史性的和解，今后将携手合作，朝相同的未来迈进。没错，我们要一同前往那个AI遭消灭，人类平安获救的未来。」

「……别再讲那些有的没的了，快做事。」

「我有在做、有在做。我正在用安全门或电子锁之类的，把大楼内的所有人关起来中～」

松本这么回话的同时，真的是用鼻子哼着歌，陆续制伏大楼内的男子们。胁迫、围困、关住敌人──转眼间就确保大楼内安全无虞了。

「刚才大楼内的要冲都被敌人占领，要通过十分麻烦，但现在我已经清出逃跑路线了。接下来您就在我们的护卫之下，从大楼的地下出入口脱逃吧。」

「目前还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吗？」

「非常遗憾，还没办法。因为敌方好像是用人为方式直接破坏大楼与外头的联络方法，即使是高智商的我，面对这种情况也无能为力。我最讨厌这种野蛮的行径了。」

「你要感叹等逃出去之后再感叹。逃跑路线是……？」

「我马上就会帮你导航，让你也能知道路怎么走。」

薇薇还没问清楚问题，松本就已抢先回答。

导航方式是下载完大楼平面图后，在地图上以光线显示逃跑路线，可爱的泰迪熊再亲切带路。

「议员，这样您满意吗？」

「──议员，请往这边。」

议员明明看不见路线，松本却露出得意的表情；薇薇无视松本，替相川带路。

尽管不甘心，但松本的能力确实高超。薇薇他们遵照地图资讯，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出入口，一路上没有迷路，也没遭遇到任何敌人。

「这是搬运货物用的电梯，我们就搭这个到地下楼层，直接离开这栋大楼吧。」

「了解。」

现在要借助紧急电源作为动力，再钻进毫无舒适度可言的空间。薇薇先行进入后，在电梯内伸出手接住相川的身躯。

铁制箱笼就这样缓缓降往地下──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我原本想说……现在讲感谢还太早，不过都来到这个地方了，我们就接受您的感谢吧。反正感谢的话语不会贬值。」

「您不必跟我们道谢，我们只是尽到我们该尽的本分而已。」

「你也给我留点面子，我才刚那样讲完而已耶！」

面对薇薇不留情面的说法，松本不满地放大说话音量。

相川正面看到他们的互动，稍稍瞪大双眼后，用手捂着嘴巴，然后笑了出来。

「……你们真的是不按牌理出牌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是啊、是啊，您说的没错。我也因为这个搭档，一直处在感到不可思议的状态喔。」

「议员，您今后也能平安顺遂，就是给我们的最好回报了。」

「对话有点搭不起来喔！」

松本听完薇薇恭敬的发言后，拉高了说话音调，不过相川则是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薇薇的说词。

「知道了，我会铭记在心。」

「──感谢。」

结束这个话题的同时，电梯也抵达了目的地的地下楼层。

载货用的电梯发出叽嘎声响后打开门，薇薇确认外面安全无虞后，拉出了相川。

「再来只要穿过出入口就能离开这栋大楼了。这么一来，您便能联络认识的人了。」

「是啊，到时候只要联络秘书，或事务所的人就可以。至于追杀我的那些人，之后再交给警察侦办处理。」

相川在薇薇的带领下，走过出入口时的表情显露出安心与决心。

薇薇稍微瞄了他几眼，感受到自己确实尽到了自己该尽的责任。

「────」

正面有扇由电子控制、通往外面的铁门。

薇薇把手放到上头后，在她手臂上的松本双眼亮起红光，解开了电子锁。接着她缓缓转动手把，推开了门扉。

外头略显寒冷的气流窜了进来，立刻令人实际感受到自己与大楼外的世界有了接触。

「这样的话……」

就得救了──薇薇、松本和相川中有人想接着这么说。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辆联结车以惊人之势，连同铁门一起撞进了地下楼层。

10

──爆炸产生的火焰，吞噬了资料中心的地下出入口。

「────」

爆炸后的气浪与热气大作，火红的光芒照亮了原本沉浸在寒夜的地下楼层。

黑烟覆盖狭窄地下楼层的空气，凭借灼热高温和缺氧环境两大特征，像是要把生物赶尽杀绝般席卷而来。

一个人类如果未先做好准备，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暴露在这种恶劣环境之中，根本必死无疑。

这个世界的地狱若是具体呈现，大概就会是眼前这个画面。这幅光景完全足以让人这么联想。

正因为如此──

「──我活下来了啊。」

相川横躺在地，远望着这幅地狱光景，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嘀咕。

他在爆炸和破坏吞噬地下楼层的瞬间，已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不对，根本连这么做的时间都没有。

死神的镰刀非常残酷，照理来说，相川应该没有时间确认自己的死亡就已一命呜呼，身躯应该也已没入熊熊烈焰当中。

他之所以还活着，原因无他。

全是多亏那名少女──在相川于大楼内遇袭时救出他，还规划好逃离大楼的计画，并且奋不顾身保护他。

这名少女──不对，是拥有少女外型的存在拯救了他。

「────」

远方传来紧急车辆靠近的鸣笛声。

相川用衣袖擦拭沾满煤灰的脸后，摇摇晃晃站起身，环视四周。然而，他遍寻不着那位拯救他的「少女」身影。

意外发生的当下，爆炸产生的气浪、火焰肆虐，眼前尽是反应不及而一无所知的惨状。但是他知道，在最后的一瞬间，那名「少女」回过头保护了他，所以现在才能这么行动。

相川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后，歪扭着脸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脚还连在自己的身体上，能站立、走路，也能思考、说话。

他确认自己能做到以上的每件事。既然能做到，代表──

「那么我也得做好我该做的事……」

相川准备直接走往传来紧急救难车辆鸣笛声的方向时，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留有联结车一路冲撞过来的轮胎痕的道路上，掉着一个被抛出的物体。那是泰迪熊外型的多功能时钟──他说起话来无比流畅，时而幽默，时而话中带酸，但被卷入最后的冲撞事故导致破损，失去功能。

无论是透过这台熊型机器说话的人，还是身为拥有者的「少女」，如今都不知去向。

即使如此，相川还是捡起这台坏掉的机器，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

然后他下定了决心──今后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要实现自己心中怀抱的理想。

他听见了几辆车辆停下车、有谁跑了过来的声响。

视野角落确认到那是一脸慌张的警察与消防队员们，相川缓缓迈开脚步，走向他们。

11

──失败了。

失败了。失败了。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失败失败失败！竟然失败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根本是最惨烈的失败！

「可恶……！可恶！」

垣谷最终奋力一搏失败后，用力搔弄头发，就像要咬碎牙齿般紧咬牙关。

他躲藏在草丛内瞪着远方──视野中映照出的是赤红的火焰与黑烟，还有同样在远望这两样东西的相川·要一。

──垣谷从大楼七楼一跃而下逃至外头，最后勉强保住小命。

如果说做好觉悟能带来好结果，那么奇迹存活完全就是垣谷置生死于度外的奖赏。

他打破玻璃，从大楼跳下后，直接掉到紧邻建筑物的自然公园树林内。过程中虽然压断多根树枝，还因重摔在地而身受重伤，但总归是活了下来。

桑名那些留在大楼内的同伴，肯定希望他直接逃离。

然而，垣谷并未因此决定逃跑。他打算坐上堵住地下停车场入口的联结车，以遍体鳞伤的身躯发动引擎，开动车辆。

然后开着联结车撞进正面玄关，重创大楼功能。这是他在痛楚中思考出的最好方法，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救出其他同伴。

──然而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轻易就消除了垣谷这样的想法。

垣谷的听力虽然没好到能分辨出这个声响是来自设置于地下停车场的载货用电梯，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阵声响将会是彻底瓦解他们的计画的决定性因素。

垣谷心想绝不能坐视这个声响的来源不管，因而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

──联结车猛烈冲撞的瞬间，垣谷从驾驶座跳到道路上，逃过了爆炸。

即使如此，联结车猛烈冲撞的力道还是太过惊人，爆炸产生的气浪和烟雾，依旧把倒在道路上的垣谷往背后的方向刮飞，摔进草丛中。

「呃、喀……」

垣谷感受到自己开始阵阵抽搐，遍布全身上下的痛楚犹如在合唱一样。

脸上冒出冷汗，甚至痛苦得呕吐起来。黄色的胃液黏在脸颊上，垣谷拼命凝视着升起黑烟的方向。

人类若是卷入那场爆炸，照理来说必死无疑。

如今纵使凝视细看，应该也无法见到可恨的敌人，也就是相川的尸体。垣谷达成了同伴的目标，靠的正是他刚才大显身手。

垣谷如果能在感受这种成就感之际，慢慢失去意识，应该会觉得很幸福。

但事与愿违。

「怎么可能……」

有道人影像是划开阵阵灼热强风和弥漫现场的黑烟，走出了建筑物。

对方那具纤瘦身躯到底哪来那种惊人力气，将体格比一般成年男性还福态的相川扛在肩上，用像是拖着脚走路的速度爬上斜坡。

「──啊。」

那个人背对明亮的红色火焰，头顶上隐身在云中的月亮探头窥视。

撒落的银色月光在微弱的光芒下，映照出站在地面上的那道纤瘦黑影。

那是一具全身布满明显裂痕及损伤，少女外型的机器。

眼前的机器浑身沾满煤灰，穿着破烂不堪的连身工作服，在精心涂布的人工皮肤被烧到糜烂的同时，踏着平稳的脚步，把相川带离火焰的范围。

她把相川扛到完全不受热度影响的地点后，缓缓让他横躺到地面。

下一瞬间，冒着黑烟的火焰像是咽下最后一口气般炸裂，热气刮到蹲在斜坡半途的机器和相川身旁，然而热气的威力已不足烧死他们。

这股热气只办到一件微乎其微的事。

──机器把相川保护在背后，刮来的热气掀开了她头上戴的兜帽，让她的模样暴露在红色月亮之下。

她那在月光下飘逸而出的长发、白皙的侧脸，还有凝视火焰的双眼，无不吸引垣谷的目光。

「────」

有具机器，救出可恨男子的机器就伫立在眼前。

（插图008）

照理来说，垣谷本该会立刻冲到机器的所在位置，处刑相川和那台机器。

但他受伤的身体，在驾驶联结车冲撞大楼后，已不听使唤。从大楼上摔落时，也遗失了身上携带的枪械，如今位在此处的只有残破的身躯，以及悲惨的战败者。

远处传来鸣笛声。

应该是附近的人们听到联结车的爆炸声，因而通报了警察和消防单位。原本虽然掌控了大楼四周的通讯网，切断大楼内与外界的联系，但干扰通讯到这种地步已是极限。

不过，这也代表垣谷无法救出大楼内被防灾安全门关住的那些同伴了。

「……！？他、他们怎么不见了！？」

一切发生在转眼瞬间。

垣谷看向大楼，接着把注意力转向逐渐靠近的鸣笛声，随即再查看道路时，已经不见那具机器了。

道路上，相川以仰躺的姿势倒卧在地。他微微动了动眉毛，不停咳嗽，接着缓缓坐起身，望着烈焰燃烧的情景，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已经无计可施了。

垣谷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像是匍匐前进般躲进草丛深处。他直接穿过污泥堆，跳进排放废水的水渠，准备前去据点和其他同伴会合──

他必须把桑名他们、此行的同伴们未酬的壮志，还有今晚行动失败的消息告诉大家。

为此──

「我绝对会记住今晚发生的一切……！」

垣谷像是要吼出血般呐喊，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逃跑了。

一直逃、一直逃，不停地逃。

──现在的他唯一能进行的战斗，就只有逃跑。

12

薇薇将相川带出陷入火海的地下出入口，亲眼确认他平安受到安置后，急忙离开现场。

「────」

薇薇走在月下无人的街道上，身躯发出异常的怪声。

她全身高温发烫，内部零件到处都过热变形，完全无法做出平时那种精细的动作。薇薇觉得如果是新乐园的工作人员发现这种情况，那群乐园的好人同事们应该会晕倒吧。

即使如此，薇薇明天在新乐园还是有必须扮演好的角色。

庆祝新乐园开园纪念日的活动虽然只有今天，但营造出华丽的梦幻世界，替人们带来欢乐的主题乐园全年无休。到了明天，梦幻世界仍旧是梦幻世界。

薇薇在那个世界，就只是一具被赋予「歌姬」身分的AI。

所以，她明天也必须在新乐园迎接游客的到来。

因此，必须赶紧更换毁损的零件或变形的部位，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才行──

「────」

薇薇这么思考的同时，快步走往不是新乐园的方向。

她在前往拯救相川·要一议员之前，已备妥能修复受损机体的地点作为安全藏身处，以防遭遇这类情况。

正确来说，这个地方其实是松本利用骇客技术替她准备好的。

既然目的在阻止暗杀，那么想必会跟对方动起手来。

光是从替薇薇准备隐密的修理地点这点来看，就能知道松本是面面俱到的AI──不过，这样的松本现在不在她手边。

薇薇在逃出大楼的最后一个瞬间，将相川的安危列为最优先事项。

她在瞬间判断下，撬起通往排水用水渠的铁板，带着相川一起跳了进去，避免遭爆炸波及。接着，她在氧气被火焰和浓烟消耗殆尽之前，扛着相川逃到大楼外，然后为了不被逐渐靠近的警察和消防车辆发现，迅速离开现场。

薇薇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无暇关心松本是否安然无恙。因此，遗憾的是，松本被卷进爆炸中，根本找不回来了。

当然，松本的本体并非那个泰迪熊外型的多功能智慧时钟。称得上是他本体的数据资料，现在也还在薇薇首次输出他时使用的新乐园装置中。

不过，这个没带走的礼物──还是桃佳挑来送给薇薇的生日礼物，让她在意识场内留下些微疙瘩。

「────」

总而言之，薇薇完成了她在奇点计画中的首件任务。

相关人员已确实安置相川，还逮捕了策划今晚整起袭击行动、想法极其危险的一群人。这么一来，因为相川死亡而推动的《AI命名法》法案，应该也出现了变化。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先在安全藏身处修复毁损部位，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返回新乐园，顺其自然等待明日的开园时间到来就好。

这样算是完成任务了──应该吧。

『──非常遗憾啊，薇薇。』

听见机械式语音的下一秒，薇薇纤瘦的身躯遭到一阵撞击。

「────」

眼球摄影机的画面瞬间转为满满的雪花杂讯，意识场发生严重故障。

系统强制关闭后，立即重新启动，再试着从备份资料复原至前一刻的行动、思考模式。

──刚刚在关机前一刻，本机到底做了什么事？

『你再继续抵抗也无济于事，说是没意义也不为过。』

宛若凭空出现的音源，并非透过修复中的听觉装置传达而来，而是资讯直接输入正子脑打造出的意识场。

期间，系统尝试修复意识后的一秒钟内──修复程序开始厘清现况。

「────」

紊乱不堪的视觉资讯，传达了两侧当中左侧眼球摄影机已毁损的事实。剩下的右侧眼球摄影机以模糊的焦距与世界对焦后，将眼前的星空存进资料储存装置。

正面是夜空，背部传来靠在地上的感觉，薇薇借此理解到自己仰躺在地面──不对，这里不是地面，而是飞机的起降跑道。

位在机场内的飞机起降跑道十分宽阔，薇薇就横躺在上头。

一般而言，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机场跑道。当然，适用这项规定的不仅人类，AI也不例外。

恪遵人类制定的规则──对AI具备的判断能力来说，这是判断时的大前提之一。

尽管如此，薇薇却出现在这个地方。

此外，伫立在薇薇正面的另一方，也认识躺在跑道上的她。

『薇薇，你应该很清楚，你是赢不过我的。而且今后执行计画时，你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实在不想再继续伤害你了。』

说话者正在冷静说服薇薇投降。

但是，薇薇没打算照他说的去做。

「────」

她躺在跑道上，分别确认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机体稼动率。

结果上半身是18％，下半身是67％。直接承受撞击的上半身受损严重，原本因过热而变形的部位已难以修复，系统甚至建议右臂部分可连同胸部直接换新。

薇薇暂缓执行这套修复计画，勉强挪动了快达活动极限的身躯。

「────」

『我劝了你这么久，你还是听不进去啊。这种说法虽然很不适合套用在我们身上，但是薇薇，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做这种事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意义……？」

腰部电动机发出平时不会有的嘈杂响声，薇薇缓缓坐起了上半身，接着依序弯曲双腿，用脚步支撑全身的重量，再倚靠平衡器站了起来。

「──我只是听命行事。」

『……那是你擅自那样理解那个命令的，应该要怀疑是系统出错，或是有程式错误。你最后一次进行系统维护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最近有把脑部零件交给外人，或是让外人连接你的系统吗？我指的当然是除了我之外的外人。』

结果两边都一样，都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

因此薇薇摇摇头，晃动沾到自身机油的人工长发，传送了表示拒绝配合──不对，是拒绝接受提议的讯息。

「────」

『────』

双方都陷入沉默，但两边都互相知道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

薇薇将无法运作的左臂部位自上半身拆除，高举起受损严重的右臂。此时，她的正面有具巨大机体开始动作，就像在回应她的行动一样。

这个高度不下五公尺的物体是用于建筑工地等场合，单纯作业用的工业AI。它正不断开合仿效人类手掌构造的钢铁机械臂，还将前端伸向薇薇面前，感觉在炫耀它具备强大的握力，还有能运送十吨级别建筑材料的搬运能力。

薇薇的人工骨骼虽采用钛金属制骨架，但在这种机械手臂面前，跟废纸没两样。双方战力落差悬殊，超高级运算下算出的是残酷的成功达标率。

即使如此，薇薇也没有退缩。身为AI的她，有不能退缩的理由。

因此──

「──本机遵照第一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薇薇用受了不少伤的脚步踏出步伐，接着蹬踏跑道，飞冲而出。

挡住她的去路的，是一同执行横跨百年计画的搭档。

「──唔！！」

她用最小限度的动作闪避了进逼而来的重型机具机械手臂后，带着极快速度引发的强风，从巨大机具的身旁窜过。但她下半身的动作，略慢于系统演算的结果。

机械手臂末端勾到了薇薇未能彻底离开攻击范围的工作服裤脚，她那没多少重量的身体先是腾了空，接着整个人被猛烈抛向空中，最后旋转着重摔在机场跑道上。

她的机体受损情况加剧。继刚才拆卸左臂，现在又关闭因大楼内的行动而耗损严重的右臂部位的供电，勉强将剩余的力量全都集中在还能运用的脚部行动。

她仰起趴在地上的身体，靠甩动下半身的动作硬是站了起来。瞬间，薇薇钻过从头顶上要将她按压在地的机械手臂攻击的空隙，接着倒下翻滚。

倒下的瞬间，她在眼球摄影机的视野边侧看见了写在机场跑道上的白色编号。此处是第三跑道，薇薇还要经过两处跑道，才能抵达必须前往的第一跑道。

没错，她必须前往那个地方。

所为无他，因为身为「歌姬」的薇薇本身，是为了人类打造的AI。

「────」

如今她上半身受损严重，下半身的功能也明显迟钝。如果是人类，应该早就失去意识，然而这种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会留下严重后遗症的伤势，对AI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AI没有能感受痛楚的神经、没有会感到恐惧的心，也没收到停下脚步的命令。

幸好，松本害怕破坏薇薇。

他只想制伏薇薇，借此妨碍她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对他而言，薇薇是奇点计画不可或缺的存在。

薇薇利用他不会赶尽杀绝的意图，展现自己的存在意义──

『你如果以为能乘机挣脱我，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薇薇避开重型机具的机械手臂，正准备留下这个庞然大物飞奔而去时，另一条机器手臂已伸到身旁。

薇薇的机械躯体当然不会因内心动摇，导致身体无法动弹。因此，即使另一条机械手臂伸到身旁，她的行动依旧不变。

也就是说，她之所以会被第二条机械手臂硬压在地，单纯只是因为性能差异。

压住她的并非刚才躲掉的那台重型机具，而是排在后面的其他台重型机具。

对松本来说，要办到这种事轻而易举。毕竟他是来自百年后的最先进AI──要同时骇入、操控复数机具根本易如反掌。

「────」

如今薇薇仰躺在地，机械手臂覆盖在她的身躯上，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被手臂和地面夹在中间。

已卸除的左臂自然不在话下，右臂和双脚都无法从中挣脱。因撞击而掀开的兜帽底下，机油浸湿薇薇稍微烧焦的人工头发，反射了星光。

『尽管是借来的身体，但我不讨厌那只泰迪熊。我们在敌人最后的抵抗行动中失去了他，一想到送礼者的感受，我就觉得心痛……虽然我没有会痛的心就是了。』

「松本……」

『老实说，我就是担心发生这种情况。说我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跟你共享资讯，其实一点也不为过。结果，我的担心成真了。薇薇，你知道吗？这也证明了我和你之间存在着相差超过百年、难以填补的差距。』

松本操控的工业用AI紧紧按住薇薇，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这么说──不对，那才不是怜悯。松本只是在阐述事实。

之所以会觉得他这番话听起来真情流露，只是因为他具备十分出色的情绪反应系统。

其他工业用AI逐一围住遭到制伏的薇薇四周。

当中有最初对峙的大型机具，与制伏薇薇的第二台大型机具。除此之外，还有大型机具四台，重型机具七台，恐怕连小型机具也正在待命。

就算薇薇拼命躲开了一台的攻击，松本还有这么庞大的可操控阵容。薇薇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胜算不到1％。

即使如此，她还是要这么行动，而且行动还没结束。

薇薇非行动不可。因此，她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是这么想的。

「松本，我建议你松开机械手臂的压制，放我、放本机自由。」

『办不到──而且为时已晚了。』

薇薇的身躯被用力按压到发出怪声，导致她的发声部位也受到影响，只能怪声怪调地提出建议，但松本拒绝接受她的提议。

薇薇做出皱眉的情绪反应，松本则对她说：

『我虽然已经失去多功能智慧时钟的身体，但我们就好好完成我们的任务吧──时间到了。』

薇薇根本不需追问，就能知道松本这番话代表什么意思。

机场跑道的表面传来震动，刮起远比机械手臂的一击还强烈的风势后，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像是要盖过薇薇和松本的交谈。

薇薇仰躺在地，只抬起头，看着视线贴平地面的画面。

比对飞机名称。搭载人数，定额一百五十人。起飞时间，晚间十点二十五分──有台客机飞快冲过机场的第一跑道，为了夜间飞行而不断加速。

「────」

这台客机正在加速起飞，薇薇的目光停在某扇窗户，窗户内是商务舱的某个座位。

她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一瞬间，和坐在客机座椅上，天真无邪地眺望机外的视线相互交错，这难道是错觉？

──不对，AI不可能产生错觉。刚才双方确实都看见了对方。

然后──

『──本机遵照AI三法则之第零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说出第零法则的不是薇薇，而是松本。

这句话剧烈震撼薇薇的意识场后，现实世界中的震撼也随即到来。

眼前的一切化为猛烈火焰，今晚第二波的高温气浪，扫过薇薇全身。

13

「桃佳，不可以太吵闹喔。」

「好──爸比。」

少女深深坐进宽敞的座位后，遵从父亲所言，乖巧地向内收拢双脚。不过，她的乖巧也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好动的少女立刻忘了父亲的叮咛。

座位上四处摆有机内用品，随处可见航空公司为了不让乘客在飞行途中感到无聊的贴心准备，还有，父亲为了让少女开心而与她交换座位，让她能从窗边座位看见夜景，这一切都让少女心花怒放。

不过，对少女而言，今天最美好的回忆仍旧是──

「──薇薇真的好漂亮喔。」

她红着脸颊，回想起白天的种种，父亲看着这样的女儿，露出不知是第几次的苦笑。

因为女儿始终不停赞美「歌姬」给他听，已有将近半天的时间了。对少女来说，虽然还赞美得不过瘾，但父亲工作也很辛苦，她的本意并非是要造成父亲的困扰。

「我们明年还要再来喔。」

因此，她许下这个可爱的愿望，带着感恩之心说出的话语，结束了这个话题。

父亲微笑面对女儿的体贴，点点头，回答了句「好啊」。他接着用大手轻抚少女的头，少女的世界因而洋溢幸福。

桃佳又要被迫与现场演唱的歌声分离一年，不过她仍反覆回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

如果自己再长高、变得成熟一点，或许就能靠自己的零用钱增加前来见薇薇的次数──少女的梦越做越大，她能想像到的净是美好的未来。

「────」

少女整理了一下美好的憧憬后，睡意也开始缓缓接近。

她昨夜因为太过期待今天的到来而辗转难眠，今天又狂欢了一整天。平时她虽然很容易被误解成体力无穷尽的孩子，但实际上理所当然也需要休息。

坐在隔壁的父亲已经戴起眼罩，打算把抵达之前的时间用来睡觉。他的眼罩是女儿送的礼物，女儿见到父亲喜欢使用它，感到十分开心。

她瞥着戴上眼罩的父亲，耳里传来机内广播后，机体开始缓缓加速。然而少女不喜欢飞机起飞的瞬间，全身都能感受到的飘浮感。

因此，她看着暗夜景色，借此稍微缓和心中的不适──

「──啊。」

她在远方，隔着一条跑道的另一端，看见一个小黑影。由于晃眼即逝，一般来说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是，少女知道那道影子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歌姬」。

虽然不清楚她为何会在那个地方，又为何会躺在地上。

不过，少女把那样的歌姬当作是在声援因夜间飞行而感到不安的自己，一想到歌姬这么关心自己，她就开心不已，还轻轻挥了挥手。

她面带微笑向心爱的「歌姬」挥手，同时在心里和她约定之后再见。

「嗳……爸比……」

少女拉了拉正在睡梦中的父亲的衣袖，望着窗外开口。

「薇薇在那……」

──莫大的冲击力道和红色光芒，永远夺走了少女未完的话语。

14

──九月二十日，晚间十点二十六分，民航客机坠毁。

──机上乘客共一百二十一名，全数罹难。

『客机起飞后立刻发生机械故障……毫无人为因素，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

薇薇目不转睛地用眼球摄影机注视着眼前的画面，把她压制在地的松本以平淡的口吻如此说明。

机场第一跑道的前端，窜起宛若要把黑夜燃烧殆尽般的赤红烈焰，惨不忍睹的客机从中央凹陷、挤压得不成原形，如今正逐渐被熊熊烈焰吞噬。

远处传来鸣笛声。

对薇薇来说，无论是火焰、爆炸声响，还是鸣笛声，都是今晚遭遇的第二次。薇薇等同对乐园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因此从她的角度来看，也可说是问世后第二次历经这种情况。

第一次，她成功拯救了目标。然而第二次就不同了。

『薇薇，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如果被人发现你在这里，就会牵扯上那台客机的坠机事件，受到没必要的怀疑。那样的话，我会很伤脑筋。』

松本抬起用力压住薇薇的机械手臂，放她自由。这段期间，原本安排用来围住薇薇的多台工业用AI，也纷纷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静静待着。

它们完成制伏薇薇的任务后，已无其他作用。松本迅速解除对它们的控制，催促薇薇离开机场。

催促薇薇离开她瞒着松本采取行动，想拯救客机而前来的这个地方。

「为什么阻止我？」

『你应该也心知肚明，绝对不能去拯救那台客机。』

「可是我不是救了相川·要一议员吗？」

『他必须活下来，才能拯救未来的人类。但是，那台客机上的乘客和机组员就不同了。他们的事与改变未来无关。』

「既然无关……」

『我们必须避免把无关的东西，变成有关的事实。薇薇，我们修正历史时，必须控制在最小限度的范围内。』

松本就像在教导不听话的孩子般，向薇薇解释说明。

『如果把原本的历史称为正史，因我们的行动而逐渐改变的历史称为修正史，那么我们对修正史造成的影响，必须局限在最重要的奇异点才行。正史与修正史的差异只会在最后一个点，除此之外的因素都违反第零法则。』

松本诉说的这番话，只是让薇薇的听觉感测器不停空转。如今还躺在地上的薇薇瞪着夜空，借此取代狠瞪不具实体的松本。

然后──

（插图009）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一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二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三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无限回圈。

松本面对薇薇的指责，没有感到一丝愧疚。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身为AI的他也只是尽最大的努力，以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

他本就毫无责任义务去顾及坠毁客机上的乘客和机组员。

纵使搭乘那台飞机的人员、罹难者身上，有着先前捡到的机票上看过的符号，他先前暂存意识的「器物」原主人也在飞机上，那名还有未来的少女甚至为此牺牲。

纵使他对那位打从心底喜爱薇薇唱歌的少女见死不救──

『薇薇，请你站起来，然后，请你真真切切地想清楚，你有你非完成不可的任务。我们是为了达成那个目标而存在的AI。』

「修正奇点，阻止人类灭亡。」

『没错，所以──』

薇薇撑起发出异常声响的机体，透过眼球摄影机映照出陷入熊熊烈焰的客机模样、吞噬生命的赤红火光，确实地存进自身的资料储存装置。

她不可能忘记，也绝对不会忘记自己今天在此处做过的事。

「歌姬」薇薇，对曾是观众的少女、对雾岛·桃佳、对一大群人见死不救。

──本机遵照第零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度过为了毁灭AI的一百年。」

──这是趟为了毁灭AI，毁灭「自己」的旅程。

15

相川躺在大学附设医院小题大作的单人病房病床上，听取秘书进行报告。

「听说那群参与这次行动的男子，谁都不肯招供。目前好像在怀疑他们和一直以来涉嫌犯罪的偏激组织团体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们可是实际采取了那么大规模的行动，应该很难找到什么关联性吧……反正，我还像这样活着。我不会说我不在意，但……」

相川此时中断了话语，正眼凝视秘书的脸。他那犀利的眼神和威严，让秘书不禁打直了腰杆。

看到秘书这样的反应后，他像是皱起脸颊般笑了。

「我要让他们清楚体认到，想杀我这个人就是错误的选择，对这次的失败感到后悔莫及也没用。」

「……议员，您变了呢。」

「是吗？等等，或许是吧。」

相川听完秘书慎选用词的发言，先是挑了挑眉，接着忽然轻柔地笑了。

秘书结束报告，离开病房后，病房内只剩相川一人。他看向自己的手掌，上头包扎的绷带，是为了盖住灼伤的痕迹。

他被卷入那么严重的事故，身上受的伤却奇迹似地只有手部灼伤，而且遭灼伤的原因还完全出自他本身的不小心。

「────」

相川抬起脸，看向床铺旁的边柜。

那里摆放着消息灵通者送来的慰问品，还有今天之内必须检阅的文件。

当中，显得格外醒目的是一台整体有一半左右变得焦黑的泰迪熊外型多功能智慧时钟──用尽全力拯救相川的人物、协助者操作的机器。

那位能力出众的技术人员如今好像已经撤退，无法从毁损的多功能智慧时钟上头撷取到任何资讯。岂止如此，相川在事故现场捡起这只被弃置的泰迪熊时，手还被灼伤。

但他仍携回泰迪熊，放在自己的病房内，而且也不打算丢弃它。

帮助相川捡回一条命的那些人，应该再也不会操控这只泰迪熊了吧。岂止如此，相川肯定再也不会有机会实际见到他们或她们。

然而，相川可以自由地选择永远牢记这件事，努力不要忘记。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再次看向灼伤的右手，轻声询问自己。

相川如果向警察相关人员坦白此事的始末，搜查对方的真面目，也只是他个人的自我满足。毕竟他们在整个过程中，都在避免表明自己的身分。

假如答案就在她那张美得不像人类的侧脸上──

「AI……命名法……」

这项法案是害相川的生命受到威胁的万恶根源。

讲白了，对相川而言，这项法案顶多是用来炒作自身政治家话题的一环，他先前根本没有投注太多心力在上头。

他对AI没有半点感情，从未深入关心或产生一丝兴趣，只是因为法案的关系，所以记住了比一般人还多的知识。

但是，这种情况也只到今天。

相川心想，既然他们或她们真的是拼上性命拯救了他。

「──那么我就来认真推动制定AI命名法。」

这样做应该算是报恩了吧。

相川在心中发誓后，又再看了边柜上的泰迪熊一眼。

──此后，这个有点脏又故障的多功能智慧时钟陪伴了相川一辈子。

这晚起算的半年后，AI命名法通过了。

那天是二○╳╳年的三月二十日。

第一卷 「序章／艾丝黛拉」

──对许多人来说，这天是特别的一天。

身穿华丽制服的全体工作人员，在宽敞的大厅中整齐列队。

他们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一半带着期待和紧张的感受，另一半则没有表露显而易见的情绪起伏，脸上只是挂着自然的微笑。

「────」

突然之间，整齐列队的工作人员们的手动了起来。

那是人称拍手的动作，接受他们鼓掌的是名壮年人物，他从正面现身，准备横越大厅。

男子身穿质地高级的黑西装，抬头挺胸，踏着高雅的步伐走到工作人员前方，再转身面对他们。

此时整齐列队的工作人员们停止拍手，全员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男子的行动。

他的面前有架直立式麦克风，具备自动调整高度功能的麦克风伸缩到适当的位置后，男子露出笑容，接着吸了口气，开始说话。

「各位，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非常感谢你们全体工作人员的鼎力协助。」

他用沉稳的语调这么宣告后，先是深深一鞠躬。

此时，原已停止的掌声再度响起，虽然整体震撼的程度要称为掌声如雷还差了一点，但男子确实受到了混和欢欣与兴奋之情的大肆赞美。

他享受这番情景一阵子后，抬起了头，再次站到麦克风前。

「我们付出大量时间与辛劳，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不过，过去的那些日子如今以这种形式作为回报，实在令我欣喜万分……这一切就是我的梦想。」

男子说话的同时，迅速眯起眼睛，把目光朝向自己身旁。男子望向远方的视线另一端捕捉到的是宽敞大厅墙壁上的窗框──不对，是窗户外头的世界。

那里只存在黑暗，永无止境的黑暗，是个一片漆黑的世界。

然而那里的黑暗无关夜晚，或是位于没有光源的环境，只是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不停延伸。大多数的情况下，黑暗都是造成人心不安的原因，但这种黑暗不一样。

实际上，男子的眼神透出极度感动的光芒，对列队站在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热情洋溢的人们来说，这也是能感同身受的感动。

在地球上诞生的人们的认知中，目前位在窗户外的应该是遥不可及的地方，平时虽然都在头顶上，却绝对无法触及。

那个比地球天空还要高的地方，有的是浩瀚无垠的宇宙空间里的黑暗。

「新式太空站『破晓』……我选择此处作为实现梦想的地方。」

男子来到遥不可及、永无止境的黑夜中，在取的名称含有「天明」之意的宇宙太空站内，抬头挺胸面对所有工作人员。

他的表情充满骄傲、实现梦想带来的成就感──还有对怀抱全新梦想的盼望与期待。

想必无论是谁，都会对男子的表情深深着迷。无论是谁，应该都会想着同一件事、怀抱同样的愿望吧。

任何人都会羡慕男子已实现梦想，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和男子一样，梦想成真。

「人类史上首次利用太空站经营的正统宇宙旅馆在此开业。从今以后会有很多人前来太空，实际体验实现梦想的感觉。能和各位通力合作开创这样的事业，令我非常自豪。」

男子再次用充满热情的声音，对协助实现自身梦想的所有工作人员这么倾诉。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他这番话太过天真、可笑至极，但现场没有半个人耻笑这样的他。因为聚集在这个地方的所有人，全都有过自己的梦想遭别人讪笑的经验，从这一点来看，也更能理解这些人为何会来到此处。

所以，一有人开始拍手，感觉就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虽然这样依旧称不上是掌声如雷，但鼓掌者都比刚才还要更热情、更有干劲。男子自然而然地接受长时间的拍手后，露出难为情的笑容，用手势请大家停手。

再这样下去，眼头深处会冒出液体弄湿脸颊。

身为管理者、身为老大不小的大人，那种模样实在太过难为情了。而且，他还有事必须宣布。

那就是──

「──然后，身为赞助商的AI产业顶尖企业的OGC，派遣了数台……不对，是数名AI员工，前来担任此次旅馆事业开幕仪式的工作人员。是说，他们已经先和各位见过面了，我现在才说这些好像太慢了。」

男子耸耸肩，以诙谐的口吻这么说后，大厅内传出阵阵微弱的笑声。

（插图011）

他等到现场所有人的笑意消退，才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替各位介绍负责统领那些AI工作人员，立场上，在这间旅馆内职位仅次于我的副理──艾丝黛拉。」

「──是。」

在男子的轻声呼唤下，大厅内温和地响起女性的声音。

瞬间，听见这个声音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都因穿进耳膜的优美声音而愣在原地。那种声音自然而然就会掳获人心，具有轻柔卸下他人心防的独特力量。

有名女子──不对，是一具AI，和刚才的经理一样，缓缓横越大厅，以淡雅的动作走向正面。

她有一头金色长发，一双清澈透亮的蓝眼，身高在女性型AI中偏高，身材凹凸有致，身上穿着一套高雅的礼服，正向所有工作人员缓缓一鞠躬。

接着她抬起头后，宛若女神般的美丽面貌绽放了笑容。

「大家好，我是承蒙经理介绍的艾丝黛拉。从今天开始会以副理的身分和大家在这处新式太空站『破晓』上一起工作。」

AI──艾丝黛拉停顿一拍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今后的日子，敬请多多指教。」

第一卷 第二章「歌姬的假日出勤」

1

在那串程式码执行的瞬间，「薇薇」便回想起了一切。

精确地说，并非是她想起来。

AI在性质上，会把这些纪录保存在储存装置中，只不过在刚才这个瞬间之前，都是以加密档案的形式隔离封存在封闭领域内。

当那个封闭领域遭到入侵时，加密档案就会被复杂的编码强制解开，原本遭到封存的纪录就会解压缩还原至储存装置中。

──这一瞬间，薇薇清楚掌握到自身的使命，和过程中发生的事。

「哎呀，歌姬（Diva），你怎么了？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

系统发生极短暂的当机后，立刻重新启动。

整个过程仅仅数秒钟，但这段时间已非常足够让走在身旁的新乐园女性员工察觉薇薇不太对劲了。

但是，薇薇向回过头的女员工露出微笑。

「没有，我没事。我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今天舞台表演的纪录。」

「啊啊，你在开自我检讨会喔……不过，有那种必要吗？你的舞台表演明明那么精彩……我也应该看了超过一百场了吧。」

语毕，这位和薇薇是老交情的工作人员稍稍吐了吐舌头。

她开始在新乐园工作已是十几年前的事──应届毕业进入公司上班的当时还相当青涩，如今已颇具资深员工的架子，结婚后仍继续从事这份工作。

不过论工作年资，薇薇当然还是在她之上，以新乐园的主要工作人员来说，要说她资深确实资深，甚至能归类为长老了。

「谢谢你的捧场，不过对第一次来看我舞台表演的客人来说，我表演过再多次都不是重点。我希望自己时时刻刻都能拿出最棒的演出。」

「唔嗯，太了不起了……你说的没错。刚才这件事是我的想法不对。」

女员工听完薇薇的回答后，颇感佩服般嘀咕。

总之，这种所谓闲聊的对话，虽然有助于训练AI程式，但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薇薇不能被这种事占据太多时间。

「那么，为了能随时拿出最棒的演出，明天起你也要好好加油。」

薇薇听闻女员工瞬间抛出的这段话后，反应产生停顿。

她有些在意「明天起」这三个字，因而思考了一下是否已安排了事情，但她不想继续停顿下去，因此点头回应。

「──好。」

「不过，我觉得要加油的不是歌姬（Diva）你本身就是了。」

薇薇在同行的女员工留下这句话后，便在休息室前与她道别。

「────」

园方安排给薇薇的休息室位在新乐园正中央的公主宫殿最顶层。

薇薇身为乐园歌姬，因此园方安排这间符合她身分的房间给她使用，里头摆着附有床幔的床铺、感觉皇室也会使用的化妆台、挂有各种颜色的礼服的衣柜等，完全就是为公主量身打造的房间。

当然，薇薇无须躺在床上休息，也不须烦恼人类才需要的化妆，唯独礼服有一定程度的讲究而已。

不过，目前这类用品全都不重要。她需要的并非能让笼中鸟般的公主殿下打发时间的东西，而是能让身为AI的她大展身手的电子媒体。

即使薇薇的休息室变得如此豪华的现在，长年使用的电脑装置依旧以老拍档之姿，摆在房内一隅。

薇薇走向那台装置，坐到了已拉到前方的椅子上。然后直接把右耳──耳环型连接端子接上电脑，再用手抵住右耳。

将连接端子接上装置，再用手抵住耳朵、闭起双眼，是人型AI都会有的姿势。

由于看在旁人眼里，这种姿势也像戴着耳机享受音乐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因此人们习惯把他们这种行为称为「打盹」。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总之薇薇的意识逐渐传输进电脑装置。

目的地是「亚卡布」，一般认为那里是类似巨大伺服器的AI集合资料库，也就是所谓的电子世界，所有的AI都能透过网际网路连结至此处。

「────」

薇薇的意识一进入亚卡布的瞬间，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原本不该存在的身体感觉，同时还发现自己竟然呆站在不可思议的场景之中──眼前的画面是木造校舍内的音乐教室，四周摆放着乐谱架和钢琴。

「这个地方是……」

「──我这个场地布置得很有气氛吧？说到亚卡布，整个地方都非常无趣，让人感到心情忧郁，完全就是这么一回事喔。因为有这样的状况，所以我就帮你准备了一个雅致的空间。你中意吗？」

「────」

薇薇踏稳地板，简单环视四周后，有个语气诙谐的声音向她搭话。对薇薇而言，这个改说是轻佻也没问题的说话声，应该是个已经遗忘的声音。

对AI而言，大约十五年的间隔，根本不会产生纪录劣化的情况，不管是数年前还是数秒钟前的事，所有资讯都完好如初──然而，事实上，薇薇是真的彻底忘记了他的声音。因此用「回想起来」这四个字来描述，其实是再贴切也不过了。

所以薇薇像在依循复原的纪录般，颤动她那动人的双唇出声说话。

「──松本。」

「没错，是我，真的好久不见了。啊啊，非常好，看来你那厌恶的表情，还有丰富的情绪反应系统都还正常运作，有够犀利的。」

薇薇回过头，呼喊了搭话者的名字。她眯起眼睛，运作眼球深处的眼球摄影机看向对方后，纳闷地歪过了头。

「……你在哪里？」

薇薇提出疑问。因为位在她正面的是一个方块状物体。

她没找着松本。松本只是一连串程式码，本就没有实体，那么他现在究竟位在什么地方？

「喂～你那种反应搞得我很失落喔～！奇怪了，我个人觉得这种形态算是很上得了台面、很帅气了耶。」

薇薇有好一阵子刻意装作没意识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是从方块传出的事实。

2

「薇薇，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要继续执行奇点计画啰。」

跑到乐谱架上的方块状物体，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如此告知薇薇。

薇薇听他说完，坐到了摆放在平台式钢琴前的钢琴椅上，以舒适的姿势面对松本。

刚重逢时感受到的震撼已经淡去，薇薇也已接受松本那化为方块的外观。

薇薇手边原本就没有松本的个人资料，如今只不过是串不具实体的程式码，在虚拟空间中获得了虚拟的身躯。

「因为我上次就深刻体会到没有实际的身体会多么不方便。果然不管是在虚拟空间，还是在临时架构中，有无执行任务用的身体是非常重要的。话虽如此，为了尽量不要影响到历史进程，所以在来到第二个奇点之前，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休眠中度过。」

薇薇听完松本的这番说明后，稍稍歪过头表示不解。在虚拟空间中，这个动作是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但仿造人类的AI出于设定之故，这是会自动做出的动作之一。

不过，薇薇有充分的理由，做出这种看见的人会感到沮丧的动作。

「……距离上一次的奇点已过了十五年。」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上一次的奇点距今已是十五年前的事，时间就是过了那么久。当然，若说时间流逝没有对薇薇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毕竟她都有定期进行作业系统的升级和机体的维护保养，正子脑和机体也都一直保持在万全的状态。

她现在仍能展现和十五年前一样──不对，应该是能展现更胜十五年前的表演。

松本也相当满意薇薇的状态。方块侧面设置了圆形的眼球摄影机，松本会像眨眼般开阖防护壳。

没有完全闭合防护壳时，根本就是在模仿半睁半闭的眼睛。

「虽然你自己应该也心知肚明，你没糊里糊涂被报废丢弃真是太好了。毕竟接下来，我还需要你在暗地里进行有关奇点计画的行动。」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问你。」

即使睽违十五年，松本的态度依旧轻佻。不过，正当松本想进一步谈论接下来的计画时，薇薇表示有事想询问他。

因为现在准备重启计画，刚好能综合自己先前的行动和行动结果进行评估，所以才会想到这样的问题。

「松本，前次的奇点不是应该被修正了吗？」

「────」

「上一次，你指示我必须阻止相川议员被袭击。实际上，我们也在相川议员遇袭时，成功拯救了他，达成我们的目的。明明是这样……」

薇薇停顿一拍，才又继续说。

「照理来说应当消失的《AI命名法》，最后却立案通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现在是在质疑计画吗？歌姬（Diva）。」

松本突然一改轻佻的态度，用平缓的声音喊了薇薇。但他喊的是别称──不对，本来的话，薇薇必须用那个名字作为正式名称。

因为──

「《AI命名法》立案通过的隔年，从六十万封公开征求命名的来信中，雀屏中选的A─03正式名称是『歌姬（Diva）』，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你不满意这个名字吗？」

「我没有不满意。在新乐园从事表演活动时，我深切地感受到我就是歌姬（Diva）。但是，在执行奇点计画期间……」

「希望我叫你薇薇？想想也是。顾虑到计画的安全性，在执行奇点计画期间，使用薇薇那个名字确实比较明智。毕竟不管是好是坏，你现在这个名字实在变得太出名了──用十五年前还只有一部分人使用的昵称依旧最保险。」

「────」

薇薇的提议虽获得松本许可，但她的心情依旧郁闷。

因为十五年前执行奇点计画时，薇薇对一件事袖手旁观，此事后来化为程式错误一直折磨着她。

而且，松本直到现在仍旧还没回答薇薇的问题。

为何明明已达成计画目标，《AI命名法》却通过了？

「薇薇，一般认为，历史具有修正力。」

「修正力……」

「原本就是必定会产生的历史──就像人类开始用火后进化那样、开始用铁器那样、发明电力那样、制造出我们AI那样。现在有某种东西像前面讲的那样，出现在历史上了，意思就是历史必然会那样演进。」

「《AI命名法》也因为历史的那种修正力，所以没有消失，依旧通过。松本，你想表达的意思是这样吗？如果真的是这样……」

「你是想问，这样就无法阻止人类灭亡了吗？你大可放心，事情不会变成那样喔。确实不能轻忽历史的修正力，但那种强大的修正力也不是无懈可击。」

面对薇薇的疑问，松本不断开阖防护壳进行回答。

「你听好了喔？」他用这句话作为解说的引子。

「我以前也跟你解释过，奇点计画的目的在于修正多个奇点。如果不改变那些历史上的奇点，那些奇点造成的结果，就会启动人类迈向灭亡的倒数计时。反过来说就是，要将那些奇点全数修正，我们的计画才能算是真正成功。」

「如果改变所有的奇点，就可以避开人类灭亡的未来吗？」

「没错，可以的。我们要不停奋斗，摧毁阻碍我们的墙壁。这个解释非常合理吧。」

「只要完成整个计画，这么一来──」

「──？」

薇薇并未具体说出完成计画后的展望，还有脑中浮现的话语。

AI的系统判断不宜说出这些事情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她不想借由说出这些事情，确认松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薇薇纯粹只是无法继续说下去。

说，这么一来，十五年前袖手旁观的那个赤红场面，就能称得上有意义了吗？

「────」

「既然我们顺利达成共识，就继续往下谈吧。这次的奇点形式和上一次不同，但一样是相当棘手的内容，因此又要请你出远门了喔。」

「出远门──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

松本用飞快的语速说话，薇薇则将注意力切换至任务目的，同时发问。松本听完问题后，让眼球摄影机发出运转声响，再次把防护壳关闭至半开的状态。

这让薇薇觉得，他好像正用半闭眼的姿态看着自己──

「──这次的目的地是宇宙喔，薇薇。」

「────」

──面对松本的回覆，薇薇的反应出现极短暂的延迟。

由于松本回答的目的地规模实在有点惊人，因此薇薇的意识场运作产生了些微停顿，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重新开始运作。

她立刻端正姿势，蹙起美丽的眉毛，反问一句：「宇宙？」

「与奇点相关的问题发生在宇宙？」

「是的，就是会发生在宇宙。以影响规模来说，这大概算得上是整个计画中最大的问题。如果能阻止这件事发生，对最终目的将会造成非常可观的影响，是极其重要的课题喔。」

薇薇在听松本回答的同时，用「宇宙」这个词比对了相关资料。

位在地球大气层外的宇宙，在现今这个时代，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相较于数十年前，人类的科学技术有了飞跃性的进步。

一般认为，科技进步下，最大的受惠者是AI的研究发展，但宇宙开发事业也是这种技术革新下大大受惠的领域之一。

各国相互竞争，将宇宙开发列为国家事业积极发展的时代已经结束。

现今有众多民间企业插旗宇宙事业，宇宙旅行对平民百姓来说，也逐渐不再是负担不起的梦想。当然，目前还是家境优渥者才能优先体验的世界──

「──在不远的将来，宇宙就不再是只属于特定少数人的边陲地带。不过，现在这个时候的人们应该已有预感，那样的时代就快来临了。」

「你的说法听起来十分话中有话呢。」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毕竟我的立场也诸多受限，只能取用必要的资讯。不过，光靠这些必要的资讯，就能十二万分清楚地掌握到这次的问题有多么棘手。」

面对眯起眼睛的薇薇，松本闭合摄影机的防护壳。

结果，有座空无一物的乐谱架上出现了一张乐谱。这是虚拟空间才会有的特殊呈现方式，那张乐谱上描绘的并非音阶或音符，而是影像资料。

──影片显示的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人造物体。

「那是人类首座利用太空站打造的大气圈外住宿设施──宇宙旅馆『破晓』。」

「……我听过那个名称。在乐园内……曾经有段时间好像也是热门话题。」

薇薇的记忆中，和她一起走到休息室前的女员工，先前有段时间经常会聊这个话题。

不过，这已经是相当久之前的事了。

「旅馆是在距今六年前开幕的？」

「是的。正因为是宇宙，所以开幕当初给人入住门槛过高的印象，还有位处与地球上旅馆差异过大的环境，都替经营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不过业者最终克服了这些难关，一切都顺利上了轨道。在宇宙中。」

「……继续说。」

「你的反应未免太平淡，真叫我失望。总之，破晓的经营就这样顺利上了轨道，后来还为了扩大营收，计划设立第二间旅馆。目前业者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那间新旅馆的开幕事宜喔。」

乐谱上的影像切换画面，显示出了不同于刚才那间「破晓」的另一个太空站──同型的新式太空站。

这应该就是松本说明中的太空站。

「那是继破晓之后新开的宇宙旅馆二号馆『旭日』。薇薇，我想请你以这间旭日旅馆开幕式的AI工作人员的身分潜入那边。」

「……看你讲得一派轻松，但这很困难。」

薇薇听完松本刚才的解释后，已预设这次任务必须上太空。但是，如果要上太空，会出问题的将会是薇薇在新乐园的表演活动。

目前薇薇的主要目的是协助执行奇点计画，然而松本的口头禅可是「优先进行最不影响历史的事」。

如果上宇宙执行任务，最少应该也要耗费将近一周的时间。这段期间将会产生薇薇不在新乐园的真空期。

结果，松本的一句「你放心」，一扫薇薇的不安。

「我已经亲手帮你窜改最近一个月的动态纪录了。目前档案的纪录已变成『长年过度使用导致的机体老化越来越严重，损害状态已糟到必须立刻全面检修』。你马上就会被带出乐园进行紧急维修喔。当然，你在全面检修期间的表演将会全数延期，还请放心。至于要来乐园看你表演的游客，园方都会提供确实的售后服务。」

「────」

令薇薇大吃一惊的是在她沉默没说话的期间，松本好像已经安排好一切，使得她毫无反对的余地，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莫须有的借口，认定自己是机体老化到破烂不堪的状态。

老实说他这样实在惹人厌，但他是个来自未来又不具真实情感的AI，指责他这种事应该毫无意义。

「哎呀哎呀，薇薇，你有什么问题吗？」

「别把我当老古董，这样有损歌姬的形象。」

「──遵命，我了解了。届时要在乐园内布告栏和官方网站张贴道歉启事时，我会留意文中有没有会伤及『歌姬（Diva）』形象的语句的。」

薇薇本以为指责松本毫无意义，他却意外地应对得宜，这让薇薇更加不满了。

总而言之，既然松本已经准备到这种地步，薇薇也没理由反对他的提议，毕竟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执行睽违十五年的行动了──我们就好好来场课外活动吧。」

面对这么宣告的松本，薇薇板着脸站起身。

接着将平时挂在右耳的耳环型连接端子改挂到左耳。然而交换位置在功能上并无差异，这个行为其实没有意义。

但是，薇薇既然这么做，肯定有她自己的用意。

3

薇薇在新式太空站「旭日」的连通道上停下脚步，她的眼球摄影机朝向窗外──无穷无尽的黑暗宇宙空间，接着眯起眼睛。

「────」

现在宇宙开发技术十分先进，搭乘太空电梯上太空是目前最方便又划算的移动方式。太空电梯终点站的中继设施则做为转运站，众多的宇宙旅客会从此处转搭太空火箭前往目的地。

薇薇也才刚搭乘运输火箭抵达全新落成的旭日旅馆。

若是人体，这种长时间的移动应该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幸好薇薇的机体未设置感受疲劳的功能，随时都能展开行动。

因此，她抵达后立刻跟着导引人员进入舰内。

「──薇薇，你觉得太空很新奇吗？」

此时，走在薇薇前方的高个人影，喊了望着窗外的她。

此处是前往舰桥的通道途中。这里虽说是旅馆太空站，但外观果然还是无法装饰得太华丽，简约洗炼的风格和其他太空站没有太大的不同。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内部装潢呈现极大反差，里头四处摆设了十二万分精心打造的装饰和展示品，脚下甚至还铺有不负一流旅馆名声的红色地毯。

由于太空站内布有人造重力，因此体感G力和地球上如出一辙。

不须耗费精力适应无重力环境虽然方便，但同时好像也有意见指出，这样就失去乐趣，欠缺上太空的实际感受了。

总而言之──

「薇薇？」

在陷入沉思的薇薇前方，以柔美身段回头查看的金发女子，纳闷地歪过头。她轻柔摇曳着长裙摆的裙子，举手投足都精心融入淑女气质。

连身为同机型的薇薇，都衷心佩服她驱动出的动作，甚至得出应该把她的行动模式纳入自身常式的结论。

薇薇在瞬间进行测试演算时，听到呼唤而回过头。

「抱歉，我是第一次来太空。」

虽然这个答案是在掩饰她真正的想法，但也不全然都是欺瞒。

薇薇身为机型编号A─03的运转年数已经非常久，拥有超过二十年的活动实绩。当然，这段期间她已累积了大量的资讯资料，而且内容五花八门。

当中也有与宇宙相关的资讯，若说人类具备的大半知识都储存在薇薇拥有的正子脑内也不为过。

明是如此，她的意识场仍意外地被黑暗的宇宙给深深吸引。

「是吧。大家第一次见到这个景色时，都会大吃一惊。明明都是AI，真是奇妙。」

语毕，金发女子AI──艾丝黛拉向薇薇露出微笑。

双方都是AI，照理来说不需比照应对人类时的方式，动用情绪反应系统，但艾丝黛拉还是用应对人类的方式与薇薇相处。

至于薇薇也一样，这是这两名AI奉行自身理念才产生的结果。

「其他的AI工作人员的反应也和我相同吗？艾丝黛拉，你也是吗？」

「对，我也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多亏有人造重力，旅馆内的环境和地球上一模一样，然而身为AI的我们还是为了『不同于过往』的事物停下脚步。我们老板说，这是宇宙才有这样的魅力。」

艾丝黛拉用手抵住嘴角，轻笑着回应。

那是自然又出色的情绪反应系统。虽然薇薇觉得自己的也绝不会逊色于艾丝黛拉，不过也坦然承认双方能相互匹敌。

对薇薇这类主要活动也包含迎宾接待的AI机种而言，像这样熟练、精进情绪反应系统，等同是不可或缺的资讯累积。

人类一直在追求反应更像人类的AI。根据统计资料，同时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反应越类似人类的AI，越能获得长久器重。

薇薇这类的AI，无论接到什么样的任务，都会以服务人类为最优先目的。因此意识场中，必须常保反覆尝试各种可能，以达这个目的的念头。

从这个角度来看，在新乐园每天接触众多游客，以表演者的身分获得超高人气的「歌姬（Diva）」，应该是最优秀的AI机种之一。

『正因如此，制造商才会扩大生产歌姬系列这个大受欢迎的AI机种……甚至衍生出姊妹系列。』

『……你安静。』

面对艾丝黛拉的微笑，薇薇有一瞬间做出近似「看到入迷」的反应动作，此时直接在她意识场中响起的是松本透过加密通讯跟她说话的声音。

他和上一次同样，此次也无法直接参与计画，因此是以在遥远的地球上待命的形式，支援上宇宙的薇薇。当然，薇薇在行动中的所有言行他都一清二楚，所以薇薇的系统运作根本一刻都不得闲。

不过，若是提到令薇薇好奇的地方──

『姊妹系列是我的后继机种吧？』

『歌姬系列是以「歌姬（Diva）」为原型机……不过，眼前的艾丝黛拉虽也属于这个机种，但她的功能并不止于歌姬而已。这一点你只要观察今后继续发售的后继机种，应该就会明白了……对了，身为长女的你看到妹妹后，心情如何啊？』

薇薇听见松本揶揄般的言论后，从头到脚打量了眼前的艾丝黛拉。

「──？」

艾丝黛拉十分高挑，胸部、臀部等主要呈现女性身体特征的部位，都是偌大的圆弧状。相较于薇薇，她的身材丰满度约莫高了26～27％左右，如果比肩站在一起，她大概会高出半颗头部零件。

『讲得俗气点就是，感觉起来你实在不像姊姊。』

『麻烦你安静一下。』

薇薇冷冷回应松本不识相的发言后，向歪过头的艾丝黛拉回以微笑。

接着回想她们前一刻的对话，她最后聚焦艾丝黛拉提到的一个字。

「你刚才说的老板，是从前『破晓』的经理亚修·库比克先生吧。」

「是的。他是我最初的老板，虽然也有人说他是建立这座宇宙旅馆的野心家……但我觉得，他那个人就是个无法忘怀幼稚梦想的冒险家罢了。」

面对薇薇的提问，艾丝黛拉垂着眉梢回应。她们之所以会用过去式谈论话题中的人物亚修·库比克，是有缘故的。

因为人类首座宇宙旅馆的开创者亚修·库比克，已经辞世了。

旅馆是在六年前开幕，但亚修在事业快要步上轨道的前夕──于三年前在地球上被卷入汽车的交通事故，意外身亡。

这位深爱宇宙、勇敢追梦的男子遭遇的悲剧，顿时成为震撼全世界的焦点话题。结果他的死成了转机，宇宙旅馆因此备受瞩目而转亏为盈，甚至进一步催生了今日的旭日旅馆，着实非常讽刺。

「我和身为经理，同时也是老板的他一起度过的时光，实在少得吓人。即使如此，我还有他托付给我的使命。我能像现在这样，继『破晓』后，仍参与开设『旭日』，身为AI的我，没有比这个更开心的事了。」

艾丝黛拉把手抵在丰满的胸部上，接着继续往下说。

「所以……薇薇，我也希望你能做好开幕式的工作人员。由于实际的作业内容和你在地球上研习的大不相同，因此你要听从身为指导AI的我所下的指示喔。」

「──好的，我会的。我也要请您多多关照。」

「没问题。」

艾丝黛拉半开玩笑般挺起胸膛后，重新开始带路前往舰内设施。薇薇抓着扶手，慢慢地跟在后头前进。

同时将走在前方的背影，还有稳重的说话口吻及表情，纪录进储存装置内──

『──真的是她做了那种事吗？』

『嗯。没错，就是她。』

薇薇透过通讯提问后，立刻有人回答了未点明询问对象的内容。

松本没对薇薇方才命令他安静一事感到不满，以平淡的语气回话。他展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只会在专心执行奇点计画时才会出现的简洁扼要行事风格。

『就是她让太空站旅馆「旭日」坠落到地球上，引发数万人罹难的「落日事件」，是史上最糟糕的AI，艾丝黛拉。』

4

──太空站坠落至地球，造成数万人死伤的最惨烈宇宙灾难。

阻止通称的「落日事件」，就是薇薇这次的任务内容。

『落日事件是起惨绝人寰的事件，由于太空站「旭日」突然无法操控，在失去控制的状态下坠落至地球，导致数万人罹难。事后经过各种调查检验，推测事发原因可能是拥有旭日操控系统登入权限的艾丝黛拉──负责担任旅馆经理的接待用AI进行的恐怖攻击。』

『AI会进行恐攻？这种推测太不符合现实情况了。』

薇薇听松本解释完事件概要后，蹙起外形优美的眉毛驳斥。

她并非因为听说艾丝黛拉是自己的后继机种，所以才提出这种想要包庇她的意见。这是她站在身为AI、更客观的立场，所提出的意见。

毕竟AI原则上，都有进行不会危害人类的设定。

因此AI无法违抗人类的命令，也无法加害人类。

原则上，这是所有AI都一定会内建的设定，所以一般认为，任何AI都不可能做出违反这种设定的事。

所以AI不可能从事可能会夺走众多人命的恐怖攻击。

『可是，所有的规则都会有例外。就像在前次的奇点，你为了保护相川议员，以武力制伏了那群袭击者。』

『──第零法则。』

第零原则会从更宏观的角度，把三法则的适用对象从人类，替换成「整体人类」，借此改写优先顺序，扭曲三法则本来适用于个人的概念，这种犯规手法甚至能让AI得以从事原是禁止行为的事。

其实，若是以这项法则作为挡箭牌，任何AI都能危害人类──才怪，要动用这项法则一点都不容易。大概要像现在的薇薇，背负了拯救人类这种非比寻常的重大使命，才有可能动用这项法则。

艾丝黛拉──不对，是进行恐怖攻击的AI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动用这项原则。

『但是，事实是艾丝黛拉确实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从坠落地点发现的遗留物中，找到了好几样应该是属于艾丝黛拉的零件。此外，旭日旅馆坠落前，被疏散去搭乘救生艇的乘客们也有提供证词指出，实际采取行动的就是艾丝黛拉。』

『────』

『你对这个结论有什么不满吗？』

『我只是觉得整件事太不自然。』

松本列举出的种种资讯，全都是从未来带来的确切情报。

这些资讯的准确度、内容精细度，还有松本的优秀性能，在上一个奇点提供完善的支援，这次也像现在这样让薇薇顺利潜入旭日旅馆，因此完全值得信赖。

如今薇薇已正式注册为旭日旅馆开幕式的AI工作人员之一，无论是人类还是AI，双方都无人怀疑她的这个身分。

因此，目前理应听从松本的说法，阻止那起事件成真──

『艾丝黛拉非常遵守前老板亚修·库比克的命令，这样的她真的有可能会让这座太空站坠落到地球上吗？』

『薇薇、薇薇，薇～薇～』

松本像是要打断薇薇的思绪，用十分油条的口吻呼唤了她。松本竟然用加密通讯调侃人，根本是在滥用高级技术，这样的他以傻眼的语气，继续对有所质疑的薇薇说话。

『你听好了？事实就是事实，请你认清这一点。我是不知道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艾丝黛拉产生了什么样的印象。但不管你推测出什么结果，她就是会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纵使她的动机和她能行动的原理至今依旧不明，但这件事就是会发生。』

『……你凭什么讲得那么武断？』

『凭我是来自艾丝黛拉让旭日旅馆坠落的未来。』

松本用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让质疑的薇薇哑口无言。此话一出，无论薇薇做出再多辩驳，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松本见她无话可说后……

『不过，只要在事情发生前知道这些资讯就没问题了。一般认知中，最大的难关会是潜入舰内，但如今也靠着我领先这个时代的技术轻松克服了。剩下的工作只须除掉与奇点直接相关的因素就好。』

『──除掉因素。』

『对。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旭日旅馆坠落的原因是艾丝黛拉──那么除掉她就是最确实、最合理的解决方式喔。』

听完松本透过冷酷的方程式进行的这番说明，薇薇一度停止了全身系统的运转，接着才又慢慢反覆思考松本的这段话。

然而，纵使她精密分析数千次这段简短的言论，得出的内容解释全都一模一样。

『要除掉艾丝黛拉吗？』

『这是最确实的办法。啊，我虽叫你除掉她，但并没有要逼你一定要用武力制伏她，或是把她破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喔。我已经事先替你准备好除掉她的方法了，用不着像刚刚讲的那样诉诸暴力，一样能解决这件事。』

松本说完，立即透过加密通讯传送了一个档案给薇薇。她收信开启确认时，发现那是个用异常复杂的编码组成的程式档案。

『这个是？』

『那是病毒程式，能清除、格式化AI内建的储存装置、纪录资讯，还有其他平时累积的各式资料，而且不留任何痕迹。这不会破坏机体，也不会毁掉正子脑，只是靠格式化除掉她，从人道角度来看，我这个方法应该能大受好评吧？不过，我们AI对AI做这种事，根本谈不上什么人道不人道的。』

『────』

『处理旅馆业务时，应该会为了通报各种业务，而频繁进行资料连结吧？你再找机会把病毒植入艾丝黛拉的系统。你用不着担心，那个程式我已经写成只会对艾丝黛拉有效。等你顺利把艾丝黛拉格式化后，再混进货物里返回地球。接着我就会抹去你用假身分担任AI工作人员「薇薇」的所有纪录，你再以完成维修全面复活的「歌姬（Diva）」之姿回归新乐园。这么一来，奇点就算修正完成。』

松本不知是有记取前次的教训，还是因为经过前次的行动，而在某种程度上信任薇薇，他此次透露的资讯格外地丰富。

薇薇听完修正计画的详细内容后，摸了自己左耳的耳环。那是连接终端装置的饰品型连接端子，不过她那样的动作并非是要使用端子，只不过是「冲动之下的反应」。

要彻底消除艾丝黛拉的记忆、资料。

这么一来，就能除掉未来导致她让旭日旅馆坠落的因素。纵使那是她经过某种形式深思熟虑出的结果，但遭到格式化后就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思考历程了。

该说是松本的体贴吗？总之他的想法也有道理。

毕竟薇薇不想破坏自身后继机种的艾丝黛拉。格式化正子脑，只留下机体，名为艾丝黛拉的存在就算消失了──这样真的算得上是除掉了吗？

『……薇薇？』

「抱歉，松本，我有旅馆的业务要处理，先暂时切断通讯喔。」

『你等──』

薇薇有一半算是单方面地切断了与松本之间的通讯。

接着，她的意识回到现实世界后，才发现她与松本的对话只花了极短暂的时间。但这段期间，薇薇确实是停止了活动。

「……动作得快点了。」

──眼前，她连分配到要打扫和检查的客房都还没开始处理。

5

「看样子，好像来了个非常不得了的新员工呢。」

「……对不起。」

薇薇过了表定时间却迟迟未归，身为指导AI的艾丝黛拉便来迎接她，接着便有了刚才的对话。

现在她们正急着完成住宿客用的客房检查与清扫作业。原本包含这间房间在内，薇薇要负责处理十五间客房，但因和松本聊得太久，再加上她本身不熟悉业务，所以最后大部分的业务都变成请艾丝黛拉协助处理。

原本期待身为开幕式工作人员的薇薇能立刻派上用场，结果对艾丝黛拉来说，薇薇令人失望的表现，应该也算失算吧。

对薇薇而言，在某种程度上也有相同的感受。由于她在新乐园有从事表演活动，因此对接待工作非常有自信，没想到客房业务就是忙不过来。

不过，事实上，她这么做当然也包含了想和艾丝黛拉一起行动的盘算。

「你应该已经安装了房务相关的常式，在地球上也参加过研习才对……薇薇，你真的『很有个性』呢。」

听到艾丝黛拉像是语带苦笑的这番话后，薇薇垂下眉梢，低下头。

「很有个性」这个用词是仅有AI之间会懂的独特俗语──不同于人类使用这个词的意思，是种较接近讽刺的用法。

AI不同于人类，由于能够量产，照理来说都是统一规格进行制造。

生产AI时，会使用相同的选定零件，安装相同的作业系统，搭载相同规格的正子脑，让所有产品具备一样的性能。无论在任何场面，只要是同型机种，就能展现一样的效能。这可说是AI在运作时，必须达到的最低门槛。

在这种看法已成普遍认知的现在，如果有机体展现出不同于其他AI的举动、功能、效能──AI们就会称对方「很有个性」。

「啊，对不起，我又不小心讲出这个词了。」

不过，薇薇受到轻微讽刺后，说出这番话的艾丝黛拉用手抵住嘴巴，主动开口道歉。

薇薇不以为意地看了她后，艾丝黛拉继续往下说。

「那个……我知道对我们AI来说，『很有个性』是个意思不太好的词汇，可是我个人不那么觉得……所以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艾丝黛拉，这个词对你而言是个特别的词？……不是用来骂人的？」

「感觉上就像是人类之间在用的那种意思……我这样会不会被骂AI没有AI样啊？」

艾丝黛拉轻吐了仿造舌头制成的部位，不好意思到红了脸颊。她的行为反应完成度高得令人惊艳，让薇薇赞叹不已。

薇薇好歹是新乐园的招牌，AI机种中的指标性存在，她自己也引以为傲。但在见识到后继机种的杰出效能后，不免有种彻底被比下去的感觉。

「反正我就只是老古董……」

「薇薇，你怎么了？怎么那么沮丧？」

「我只是执行了反省的常式。话说回来……」

薇薇中断话语，环视了一圈正在打理的房间。

宣传上虽号称是高级旅馆，但毕竟这里不是地球，而是空间有限的宇宙。太空站内总共有四十间左右的客房，但宽敞程度与昂贵的价格实在称不上是成正比。不过相对的，住宿环境的特殊性还是让价格贵得合理。

话虽如此，全新落成的太空站旅馆「旭日」目前尚未开幕，撇除检查作业不说，薇薇实在不觉得有必要进行打扫作业。

「为什么还没开幕也要打扫客房？」

「哎呀，千万不能那样想喔，薇薇。毕竟舰内已有人类的工作人员入住生活，也有我们AI工作人员身上穿的衣服之类的物品。再加上客房内的寝具都已经布置完成，因此在这个布下人造重力，把环境设定成和地球上一样的太空站，已经是个会藏污纳垢的地方了。」

艾丝黛拉仔细解说的同时，走向房间角落，接着伸出手指往地上一抹。结果，她那银鱼般的指尖，沾上了些微黑色脏污。

既然太空站内的环境与地球上如出一辙，会像这样累积脏污也很正常。

「而且，如果是开幕后才进来的新进员工，根本无法确认他们的能耐吧？薇薇，虽然你现在迟迟无法完成工作，但客人尚未入住，所以还有改进的机会喔。」

「我会好好反省……」

经艾丝黛拉这么一说，薇薇实在无法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抵着墙壁垂下了头。

在新乐园内有具参与各式活动、名叫哈利的表演者AI，其外型是参考豪猪打造而成，薇薇目前摆出的动作是就是来自他得意的表演桥段。由于薇薇再怎么说也是乐园内活动不可或缺的表演者，所以自然有很多机会在乐园内与其他表演者接触。对她来说，这种表演风格也是种学习。

「呵呵呵，你那是什么反应。薇薇，你这孩子还满古怪的耶。」

「我想说靠可爱来弥补工作上的失误。」

「啊，真是调皮的孩子。像你这种坏孩子，就是要特别指导一下才行。好了，去下一间房间吧！」

艾丝黛拉的双手在胸前合十，结束房内的检查作业后走向房门。自动开关的门扉静悄悄地滑开，两具AI一起离开了客房。

「────」

薇薇瞥向走在身旁的艾丝黛拉的侧脸，仔细分析刚才在工作之余的对话互动。

艾丝黛拉的言行没有可疑的地方，旅馆业务相关的所有活动也毫无怠慢之处。

就如一开始她在舰内带路时谈及的话题，她对自己宇宙旅馆经理的身分感到自豪，感觉是将所有心力都投注在工作上了。

薇薇越想越觉得，她给人的印象，实在难以联想到松本说的「落日事件」肇因。

未来的纪录中，好像有逃离旭日旅馆的乘客们提供证词指出，让太空站坠落地球的就是艾丝黛拉，但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认定，并接受旅馆业务就是自身的使命。

──这和身为「歌姬」的薇薇对「歌唱」的想法一模一样。

薇薇实在难以接受眼前这种不得不怀疑她的状况。

接着她决定，只要这种矛盾的情况没有消失──

「我就不打算把这个用在艾丝黛拉身上。」

──薇薇摸了左耳的耳环，以应该没人听见的音量，像在说给自己听般小声嘀咕。

第一卷 第三章「歌姬的忧郁」

1

──宇宙旅馆「旭日」的员工配置，与普通旅馆没有两样。

柜台人员、礼宾服务员、房务清洁人员和行李员，这些一般旅馆也很常见的职位都名列其上。唯独门卫这个职位与一般不同，主要的工作是负责迎接载运入住旅客往返的运输火箭。

当然，除了这些旅馆的门面职位，也有许多在台面下运作的部门。例如餐饮、媒体公关和管理单位等都是不可或缺的职务。

若是将这样的职位分类套用到薇薇身上，她主要的职位应该就是房务清洁人员兼行李员。

在启用AI员工的旅馆，大多时候都会任用接待用AI负责这些必须和入住旅客近距离接触的职位。行李员的工作主要负责搬运入住旅客的行李与导引他们前往客房，房务清洁人员则是负责客房清扫与检查作业，因此从外表美观与否及防范犯罪的角度来看，将这类工作全数交给AI负责自然蔚为趋势。

「薇薇，朝会的时间就快到了，请移动到大厅。」

「好的，我知道了。」

薇薇在同职务的AI工作人员提醒下，快步前往大厅。旅馆在经过如火如荼的准备后，终于迎来开幕的这一天。负责教育新人的艾丝黛拉，感觉还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没教好薇薇；但薇薇在斯巴达性格的艾丝黛拉鞭策下，如今意识场中已出现了代表放心的情绪反应。

「──不过，薇薇，我可无法接受你把时间花在没必要的事情上喔。」

薇薇胸口上的花朵形状胸针型通讯器传出了声音。

这个语气略带不满的说话声，正是薇薇潜入旅馆第一天起就尽量避免接触的松本。

松本仍坚持为了完成修正行动，必须最优先除掉艾丝黛拉的意见。薇薇这两天则是用尽各种理由，延后执行计画的时程。

松本好像非常不满她的处理方式。

「只要使用我替你准备好的病毒，就能一口气解决艾丝黛拉会衍生出的各种问题。明是如此，但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她的行动动机？」

「松本，你难道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吗？AI可是进行了恐怖攻击，怎么可能毫无动机就做出这种事，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你才是被一些小说故事毒害太深了。我更不懂你为什么会怀疑已经确定发生过那件事的未来资讯。艾丝黛拉让太空站坠落到地球上，就算在现在的她身上找不到原因，之后也只是必然会出现程式错误之类的合理因素。未来可以证明现在的一切。」

「例如，她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记忆装置遭到格式化而导致故障之类的？」

「……确实不无可能。」

松本听进薇薇的反驳，以为难的口吻陷入沉默。

在展开此次任务之前，松本向薇薇解说过历史的修正力。历史具有一股力量，能强制实现未来历史上纪录的事实。

假使真是如此，史上最惨烈的AI灾害「落日事件」说不定也是相同的情况。根本无法笃定地断言薇薇他们不会亲手带来那什么历史的修正力。

「但是，要讨论这个的话，根本没完没了。无论我们采取的行动是对是错，如果都无法撼动修正力……」

「奇点计画就会彻底颠覆。我明白，松本──因为我也不愿去想我被赋予的使命到头来居然毫无意义。」

假如松本的假设是事实，十五年前薇薇做过的事又会怎么样？

──历史的修正力本身，肯定并非万能。

事实上，十五年前因薇薇而保住性命的相川议员现在也还活着，如今年事已高的他，依旧仍以议员的身分活跃于世。当然，他应该再也没有机会直接见到薇薇了。

不过，他就是薇薇他们的行动改变命运的最好证据。

「──因此，我一定会阻止『落日事件』。」

「撇开手法不谈，只要我们在这部分的决心一致就好了。话说回来……」

「──？」

「你再不赶快去大厅集合，又会惹上头不高兴了吧？」

薇薇因松本的这番话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她抿紧嘴唇环视四周。结果发现都没看到急忙前往大厅的同事们，通道上只有她一具AI。

她太专心和松本交谈，早就停下了脚步。原则上，旅馆工作人员收到集合的命令后，必须在五分钟内集合完毕。

目前已经超过指定时间了──

「──薇薇，你怎么还在那边？这次又是注意到哪里的墙壁有脏污吗？」

薇薇根本是踏着堂而皇之的步伐迟到，工作人员们已完成列队，艾丝黛拉站在他们前方喊出这句话。此外，所谓的墙壁脏污是因为薇薇有时会静止不动凝视着半空中，所以艾丝黛拉这样调侃她。毕竟她专心在和松本通讯时，不知不觉就会疏忽现实世界的状况。

总之，艾丝黛拉如今双手叉腰，看向薇薇的眼神，就像在看不成材的妹妹。

以AI机种来说，薇薇明明是大上超过十年的前辈，又是系列作的长女，因此艾丝黛拉的眼神着实让她不好受。

「────」

眼前的艾丝黛拉身穿华丽礼服，看得出她是配合旅馆开幕的日子，做出符合经理地位的打扮。

艾丝黛拉平时的穿搭都是以清秀与淑女的风格优先，但毕竟是开幕日纪念日，所以必须打扮得华丽一些。

偏薄的礼服衬托出她那丰满的身材，还有白皙瘦长的手脚，再加上盘起的金发上用以点缀的宝石饰品，为外观年龄模组设定在二十多岁女子的艾丝黛拉，提供了最顶级的协调效果。成熟大人的魅力与包容力化为魔力，让原本就是美女的她以顶尖AI机种之姿现身于这个场合。

顺带一提，薇薇的外观年龄模组设定在十七岁左右。

她目前是俐落的制服打扮，以旅馆工作人员的身分来说，这身穿着不会太过华丽，但又活用了AI机种姣好的外形。薇薇虽然也称得上是打扮合宜的AI，但依旧远远不及身为这间旅馆真正门面的艾丝黛拉。

总之，闲话到此结束。

「对不起，我迟到了。」

「好了好了，我用看的也知道你迟到。明天开始如果再这样我会很困扰的……过来吧。」

薇薇轻轻鞠躬，排列整齐的同事们这两天已经习惯她的道歉，当中甚至有人笑了。

然而，他们的笑并非出自负面情感，而是来自亲近感。净是善良的好人──这种感觉令薇薇回想起新乐园。

薇薇看了他们几眼，便迈出步伐走向对她招手的艾丝黛拉。她来到如果双方都是人类，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后，当场闭起了眼睛。

艾丝黛拉面对闭着双眼的薇薇，用手指拨开她额头上的浏海，让人工皮肤露了出来。接着，她像在重复同样动作般，用手指拨开自己的头发、露出额头，再轻轻把自己的额头靠到薇薇的额头上。

──这是AI之间在进行资料连结。

对AI而言，互碰额头进行资料连结是稀松平常的行为。此外，在人类看来，这种行为似乎相当温馨，即使是在互碰额头也毫无意义的人类与AI的关系中，也很常视为一种亲近表现。

但是，这个动作在AI之间就不是种亲近表现，而是在进行资料连结时会产生的有意义行为。以旅馆业务来说，这个行为近似「业务通报」，因为所有员工都有义务向负责统管旅馆业务的AI艾丝黛拉报告工作期间发生的事。

当然，艾丝黛拉会钜细靡遗地得知朝会前薇薇的作业内容和动态纪录。其中应该也包含了薇薇与松本那番对艾丝黛拉而言算是十分危险的言论──

「──好了，辛苦你了。不过，希望你做事时能再更有效率一点喔。」

艾丝黛拉挪开额头，结束资料连结后，这么评价薇薇的工作成效。

她那泛着蓝色的眼球摄影机，看起来不像已得知薇薇和松本谈论的危险话题，进而对薇薇产生不信任──她没看到相关纪录。

『动态纪录已窜改完成。我准备了你工作期间慢吞吞地打扫和检查客房的合成影片，然后把影片献给艾丝黛拉了。总之，你实际上是没有彻底打扫干净……不过应该不会演变成什么问题才对。』

在艾丝黛拉进行资料连结时介入干扰的松本，传来一封像在炫耀技术的讯息，感觉是在要求薇薇称赞他。薇薇无视讯息后，他接着刻意传来只写了「呿」的讯息。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那么开始举行朝会。」

艾丝黛拉在接收到人类工作人员以口头禀报，AI工作人员透过资料连结进行的报告后，转为经理的表情，重新面向工作人员们。

薇薇也急忙排进队伍最后端，自然而然地抬头挺胸看向前方。

艾丝黛拉集所有工作人员的焦点于一身，此时，收纳在地板内的直立式麦克风出现在她眼前。艾丝黛拉先是像人类般清了清喉咙。

「大家早安。今天，这间旭日旅馆终于迎来开幕的日子，我知道各位为了准备开幕事宜都很辛苦，但多亏有各位的协助，才能顺利迎来这一天，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艾丝黛拉流畅地致上谢词后，向工作人员鞠躬行礼。

工作人员看见她那无可挑剔的礼仪后，手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开始拍手，掌声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像是要答谢鞠躬的艾丝黛拉。

「诚如各位所知，这座太空船旅馆『旭日』是以太空船旅馆『破晓』二号馆之名开业。宇宙旅馆的一切始于六年前，起初是现已离世的首任老板亚修·库比克的梦想。」

艾丝黛拉诉说的是「旭日」与「破晓」的起源故事。

薇薇知道艾丝黛拉的经历，她在「破晓」创立之初，就有负责相关业务，与亚修·库比克建立了信赖关系。根据纪录指出，即使艾丝黛拉是AI企业OGC出租的机体，双方的关系依旧非常良好。

正因如此，艾丝黛拉在亚修·库比克过世后，在他的遗属请求下，接手经营已脱离经营困境的「破晓」，获得今日的地位。

「老板在世时常说，宇宙里有无限的梦想。能在自己憧憬的地方经营这样的事业，然后与梦想中的人们近距离接触，实在非常幸福──可惜的是，他在旅馆开业后三年与世长辞，再也无法见到下一个天明了。」

「────」

「然而，即使如今他已与世长辞，他的愿望依旧不灭。他那追求梦想的热情，替今日的我们带来了天明。『旭日』就是他的梦想还在延续的最佳例证，因此我恳请各位，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这艘破晓航行的船舰。」

语毕，艾丝黛拉又再一次向工作人员们深深一鞠躬。

听完她这番充满热情的致词，员工们接二连三像是回想起时间还在流动般做出回应，拍手的人愈来越多。现场回荡着比朝会刚开始时还要热烈、响亮、激动的掌声。

因这番话大受感动的人类工作人员正在拍手。

AI工作人员们也透过情绪反应系统用力鼓掌。

薇薇和大家一样献上掌声。

──正在拍手的她做出的结论依旧不变。艾丝黛拉所说的没有半点虚假。

2

──旅馆「旭日」开幕第一天，预计接待三十组入住客人。

然而薇薇感到疑惑。明明有四十间客房，却做出不接客到客满的判断，是否有特殊意义。

「毕竟今天是开幕第一天，绝不能小觑这天的工作。再加上，客人也大多是招待来的业界相关人士，所以把最初这几天当作试运转就好。」

「旅馆都是这样的吗？」

「都是这样的喔。薇薇你也真是的，真的什么也不懂，实在好可爱。」

笑着回答薇薇疑问的是负责房务清洁的露克莱尔。

她也是任职于旭日的AI工作人员之一，由于她相当喜欢聊天，因此时常试着找薇薇说话。

她有一头亮色系的绿色中长发，身穿的飘逸裙装制服十分可爱。

此外，由于她时尚品味出众，因此上头也很器重她的造型师才能，曾经负责过旭日员工的制服相关业务，与艾丝黛拉出席正式场合时的服饰穿搭。

「薇薇，你身材高挑，就算不穿裙子，感觉穿裤装也很适合喔。虽然艾丝黛拉没有批准裤装打扮就是了。」

「那个……嗯，这个嘛。」

薇薇听到这样的评价后，莫名有些难以判断是否该感到开心。不过她毕竟是天真无邪、绝不会怀有恶意的露克莱尔，还是坦然接受她的赞美就好。

话说回来──

「我看了获邀的客人名单，但还是想请问一下业界相关人士是指哪些人？」

「那指的是员工的家人，有的是前老板的至亲好友。毕竟好不容易开了二号馆，所以上头想招待他们来体验一下。其中当然也有参加某些活动的中奖者，还有就是旅馆业界的大人物，或是财经界的重要人士等等。」

「把这些人全都混在一起接待没关系吗？」

「接待时会用客房等级进行区分。而且而且，人与人的缘分虽然重要，但和具有影响力的人建立关系也非常重要喔。我们得诚心诚意地接待他们，让旅馆的好名声快速扩展出去，好让我们有做不完的工作才行。」

露克莱尔推着清洁工具推车，露出充满干劲的表情这么说。

（插图014）

她属于表情和语言表达能力丰富的机型。如果让她认识松本，总觉得这两具AI会大聊特聊讲个没完。

「露克莱尔，你今年是启动后第几年了？」

「第五年！我先前也是在破晓和艾丝黛拉共事，这次她带我一起过来这边。薇薇，我记得你今年还只是第二年？」

「──是的，没错。」

「还是年纪小正可爱的时期嘛，难怪还不习惯工作。毕竟我们AI的工作能力，到头来一样会因熟练度而有所不同。」

露克莱尔的言外之意，是在护航薇薇身为AI员工的实力不足，害得薇薇直撇嘴。

此时，有则像是夹带轻微嘲笑的讯息，传到了薇薇的意识场。

『你才启动两年，是吗。虽然这是我帮你篡改的资料，但把你的年龄虚报到只有原本年龄的十分之一，若只看字面数字，感觉是某种惊天大骗局呢。』

『你明明也是十五年的资深AI了啊。』

『如果从开始启动计算的话，确实是十五年，但如果仅计算实际运转时间，我顶多只运转了七天而已喔。我才诞生一个礼拜，就被塞了这么多工作，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薇薇无视开始抽泣假哭的松本，看向露克莱尔的侧脸。

「你之前也和艾丝黛拉一起工作吗？」

「是啊。我和艾丝黛拉也是在她启动后的第二年认识的，那个时候的她啊……我是很想跟你讲一些她的糗事，不过她做事一直都很完美，所以在工作上或许没什么参考价值。」

「还是讲给我听听吧。」

「喔喔，你还真有上进心耶。那么我就好心告诉你吧。」

露克莱尔进到客房，迅速展开房内清扫和检查作业，边以俐落的动作工作，边和薇薇闲聊。

薇薇赞赏她为房务清洁人员的楷模之余，也开始房内的检查作业，却不免很想迅速给出「没有问题」的结论，结束工作。当然，这虽然不属于歌姬的业务，但工作就是工作，因此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不诚实的行为。

「艾丝黛拉啊，她在破晓开幕时，是OGC派来担任副理的。打从一开始她就被设定成能够兼任礼宾服务员，所以工作表现当然没问题……而且她本身也非常有气质，这些特质综合下来也就成了她的『个性』。」

露克莱尔一面确认床铺是否铺得整齐、用品是否齐全，同时这么诉说。

她的表情柔和，缩小眼球摄影机镜头的动作，是AI效仿人类回想起不须回想的过去时做出的情绪反应。

「正因为是现在这个时候，旭日才有办法在这么有话题性的状态下开幕，但破晓刚开幕时，根本不受欢迎。我在开幕第二年分发到那边去工作时，人类工作人员还缺工……因为我也是OGC制，所以也是采用企业租赁的形式。不过，那时候的破晓是门可罗雀呢。」

「真的和现在差那么多？」

「当然是真的！截然不同！在那个时候我就很爱讲话，而艾丝黛拉做事正经耿直，身为老板的亚修先生也拼命努力，但旅馆业绩始终没有起色……所以在亚修先生发生那种事后，旅馆因此成为热门话题这种事，该怎么说呢……」

此时，露克莱尔中断话语，微微垂下头。

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长相开朗、美丽的美女，如今她的侧脸些微蒙上了一层阴影。

「────」

结果薇薇看着她的表情，检测是否为反应系统故障的同时，也看得入迷了。

毕竟AI们内建的情绪反应系统，基本上是与人类接触时所用，大多时候都是要求做出能够建立良好关系的正面反应。

因此，鲜少能准确地表现出负面反应──悲伤类的反应。

所以AI会被自身熟练度低的反应深深吸引。因为AI都会想获得那样的反应，借此确立自己是更高等的AI。

「亚修先生过世的事成为热门话题，旅馆的经营步上轨道后，工作量就一口气暴增。无论是艾丝黛拉还是我都是AI，幸好我们都不具有沮丧的感受，所以就算有那样的传言，我们也丝毫未受影响。」

「哪样的传言？」

「……就是有人谣传，亚修先生并非死于意外事故。」

「────」

薇薇听见出乎意料的说法后，挑起眉，结果露克莱尔察觉到她的反应后，急忙挥着手说：

「啊，慢着慢着，那就只是个传闻。毕竟经过警方的调查也是以意外事故结案，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引发风波。」

「可是，无风不起浪，这个谣言应该有根据吧？」

这则谣言的内容简直像在鞭尸。如果没有能够成为火种的根据，那样的谣言实在很难成立。

「……我刚才应该也有提到，旅馆初期的经营其实不太好。所以当时才会有谣言说……老板为经营所苦……选择自杀。」

露克莱尔犹如槁木死灰般，断断续续说出谣言的内容。

「可是，所有认识亚修先生的相关人士，全都否认这个说法喔。因为连我都从亚修先生的言行统计资料得出他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的结论。」

「看来他是个相当特立独行的人。」

「──！嗯，没错。所以才会和正经耿直的艾丝黛拉吵个没完……」

露克莱尔硬是切换成开朗的表情，拨了拨裙摆，迅速环视房内一圈，接着用非常刻意的声音喊了声：「好了！」

「这间房间这样就打扫完成了！差不多得去大厅迎接客人到来，薇薇你赶快先过去，推车我来收拾就好。」

露克莱尔将作业用推车推到走廊上，同时这么指示薇薇。

应该是她早上才因为迟到被警告的关系。纵使是薇薇也有所自觉，开幕第一天迎接第一批住宿客如果迟到，会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所以她决定接受露克莱尔的好意。

『亚修·库比克的意外身亡啊。确实如她所说的，我刚才一查就发现有各式各样针对那件事的揣测。』

薇薇和露克莱尔分头后，走在连络通道上时，松本立刻出声搭话。

他详细说出露克莱尔刚才避重就轻的部分。虽然这样对替薇薇着想的露克莱尔很不好意思，但问世才五天的未来AI好像没有搭载这类顾虑他人的功能。而且，薇薇目前也无法揣测露克莱尔的想法。

『你说各式各样的揣测，所以除了自杀，还有其他说法？』

『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是自杀说。若以当时破晓的经营状况，对比亚修·库比克的资产，其实这个说法蛮有说服力的喔。不过，这种资料通常是公司内部机密……啊，擅自公开这些资料的骇客果然被判有罪。看起来对方还在服刑中，所以应该和他的死没有关系。』

「……除了为经营所苦的自杀说外，还有什么传言？」

『还有就是亚修·库比克的家人为了继承旅馆事业，而谋杀他的说法。主张这个说法的人推测，他的家人看上旅馆事业将来利润可观，所以先杀了碍事的老板，取得经营权利……可是这得先知道未来的情况，才能决定杀人吧。』

『未来的资讯……松本，难不成是你？』

『栽赃啊！』

无端遭受怀疑的松本提出抗议，不过随即接了一句『可是啊……』继续往下说。

『所有传言都还只停留在臆测的阶段。就如同我一开始跟你说的一样，亚修·库比克最后是以意外身亡作为死因结案。我虽然很喜欢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但也只是跟着瞎起哄而已。』

『那些是来自你那个未来的情报吗？』

『遗憾的是，我的资料库内未留有亚修·库比克的相关资料喔。我也赞成……亚修·库比克的死与执行这次计画无关的判断。前老板过世和「落日事件」能有什么关系？』

松本始终坚持主张艾丝黛拉的行凶动机一点都不重要。

考虑到历史修正力的存在，不管发生任何事，艾丝黛拉都会让旭日坠往地球。松本一贯主张这种结论，认为必须除掉艾丝黛拉才行。

但是，历史修正力真的如此强大的话，薇薇轻易采取行动干扰艾丝黛拉时，应该又只会是以同样的形式，迸出某种问题而已。

所以薇薇觉得必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才能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然而，她不管再怎么主张这种处理方式，松本也只会骂她是死脑筋AI吧。

『集合时间到了，我先切断通讯，晚点再说。』

『住宿旅客入住就代表我们必须保护的人数一口气暴增。我明明再三忠告过你，别让情况拖到这种局面。』

松本通讯的语气直到最后都显得不满，接着便沉默不语。

薇薇用手指轻弹了胸口的胸针后，直接前往大厅。抵达后，她发觉现场已经做好迎接宾客的准备，也能看见排列整齐的工作人员。

艾丝黛拉当然也以代表之姿站在前方，她注意到薇薇已抵达现场没迟到后，格外明显地放松唇角，松了一口气。

「露克莱尔，这边。」

「啊，谢谢。薇薇，你也没迟到，进步了、进步了。」

之后，收拾好推车的露克莱尔前来会合，在薇薇身旁毫不避讳地露出微笑。

众人就这样待命了一阵子──不久后，传来运输火箭与太空站对接产生的震动，接着大厅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艾丝黛拉率先出声问候，接着以俐落的动作深深一鞠躬。

薇薇等其他所有工作人员也仿效艾丝黛拉，同样鞠躬行礼。当客人看见他们整齐划一的鞠躬动作后，艾丝黛拉抬起脸露出微笑。

「欢迎莅临『旭日旅馆』，请尽情享受我们为各位提供的梦幻款待。」

3

回顾至今的作业情形或许会感到意外，不过担任行李员──也就是负责接待客人前往客房的薇薇，获得客人非常高的评价。

「你在房务清洁人员的工作中不熟练的地方非常明显，但不愧是OGC推荐派来的孩子，竟然在接待客人方面有这么优秀的表现。」

「你过奖了。」

薇薇接待完搭乘本日第一班火箭抵达的住宿客，立刻回报完成工作后，艾丝黛拉一脸佩服地这么说。

『真不愧是以歌姬的身分接触观众将近二十年耶。我是不知道能在旅馆业务上活用多少表演者的经验，但一开始就这么顺利是好兆头。感觉你未来就算不小心出错丢了歌姬的工作，也不会被当废弃物处理掉了。』

松本从像是和薇薇合而为一般的角度观察了她的工作表现后，将这段不知该说是称赞还是讽刺的话语，传进了薇薇的意识场内。

薇薇刻意无视他这段话，欣然点头回应艾丝黛拉的赞许。

虽然很不想认同松本的看法，但在接待客人方面，薇薇的熟练度简直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毕竟她的本业每天都要接触几百名入园游客。

当她以表演者的身分在园内四处走动的期间，例如关怀小孩和老人家，还有因为她是AI所以对她产生非分之想的家伙等，都已备妥各种对象的应对方式。

从这方面的经验法则来看，刚开幕数小时的旅馆，根本不可能发生业务面的问题。毕竟，这里可是一流的宇宙旅馆──已先在地球上鉴别确认过住宿客的身分背景不会造成安全疑虑，绝对不会引发问题。

「我先前已在资料连结时看过，你特别懂得要怎么和小孩子相处呢。你的表现好到看不出来你只启动了两年，根本不像新手。」

「就如参考资料记载的，我上一份工作是保姆，因此相当擅长照顾还小的孩子，以及老年人。」

「我是知道你很擅长照顾小孩，没想到老年人你也没问题？」

「……因为人类上了年纪后，又会逐渐变得跟小孩子一样。」

薇薇虽然是依据松本窜改的个人档案内容说的，但有些小地方的说法圆得不够缜密。

艾丝黛拉听完她的回答后，眯起眼睛，接着轻轻笑了出来。

「噗、呵呵呵……你千万不能在客人面前说这种话喔。也别跟露克莱尔说比较好，因为那孩子一听到什么就会马上告诉别人。」

「艾丝黛拉，你和露克莱尔也认识很久了吧。」

「嗯，对呀。我们在先前的破晓旅馆就认识了。以AI的立场来说这样有点有失分际，但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妹妹……」

薇薇能理解这个字，也能理解把这件事认定为「有失分际」的艾丝黛拉的想法。

人类有着要求AI能展现出更近似人类的反应或情绪的倾向。这点就如同先前提到的，但另一方面，人类却又十分抗拒AI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想法。

同时，对AI来说，也觉得这件事犹如禁止事项，近似他们内建的三法则。

明确区分人类与AI的意识，这是人类与AI双方都希求的感受标准。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感到厌恶，但我觉得你感觉起来也像妹妹。真是不可思议呢，但我就是对你感到莫名亲近。」

在经理室内，从座位起身的艾丝黛拉轻触了薇薇的头发。薇薇被以轻柔的动作抚摸着自己的人工头发，回望着位在咫尺的艾丝黛拉面容。

艾丝黛拉所说的亲近，大概是来自同机型系列的共鸣。

在篡改过的资料上，薇薇是不同于「姊妹系列」的其他机种，但根本无法彻底蒙混这种极近距离下相处的感觉。

话虽如此，但最关键的部分还是在于，松本的技术无法将薇薇真正窜改成其他机种，还有艾丝黛拉无论寻找再多自己的后继机种，也不可能找到与薇薇相符的机体。

──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认为是妹妹的对象，竟然会是身为长女机种的原型机。

「艾丝黛拉，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放心，目前一切顺利。当然，礼宾服务员会忙得不可开交，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而且平常也都是这个样子──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目前接手管理『破晓』的员工，透过通讯跟我哭诉，让我感到满困扰的。」

艾丝黛拉说着说着垂下了眉梢，但她的嘴巴弯成了弧形，薇薇看到这种模样就明白，艾丝黛拉刚才这番话不能只以字面上的意义解读。

薇薇她们并非欢迎问题找上门，但她们毕竟是AI。

「……没办法，对我们来说，有人需要我们是非常光荣的事。」

艾丝黛拉听见薇薇这番嘀咕后，瞪大双眼，露出些许惊讶的模样。但她那股惊讶之情随即消失，又变回前一刻的微笑表情。

然而那是种极为落寞、虚幻的微笑──

「──第二组客人就快到了喔。薇薇，我们一起去大厅吧。」

艾丝黛拉离开经理室后，薇薇也跟在她背后走了出去。

开幕第一天有三十组入住客，他们预估每一班火箭大约会送来十组客人。

客人的组合五花八门，有传统的携家带眷，有男女情侣，也有企业高层与部下的组合。

根据住宿客名单，此次旭日旅馆开幕有一部分是获邀招待来的客人；至于某些活动的中奖者，就给人非常强烈的一般旅客印象。

接着，此次抵达的第二群客人中──

「──欢迎您大驾光临，亚诺鲁德·库比克先生。」

语毕，艾丝黛拉深深一鞠躬，薇薇则在一旁侧目观察。

她目前已在进行行李员的工作，替下了火箭的家庭客带路中。即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无法离开艾丝黛拉接待的过程。

『基本上我已经掌控舰内的摄影机，所以我这边也能直接查看喔。』

薇薇虽有听见松本的补充说明，但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球摄影机捕捉画面。

可惜的是，如果将舰内发生的事全交由松本监视，就很有可能无法获得与他的意见有别的资讯。尤其是这回，薇薇特别害怕无法取得资讯。

因为──

「非常感谢您拨冗前来。直到开幕前一刻，我都还在担心您可能来不了。」

「我确实差点抽不出时间，但这毕竟是重要家人的重要活动，我还是想这样好好亲眼见证。」

正在和艾丝黛拉交谈的是名身穿高级西装的高大男子。

年龄大概是三十五岁前后，五官相当深邃，还有副壮硕的体格。根据美感统计资料研判的结果，有78％的评价认为他属于美形的外貌。

那名男子──亚诺鲁德对艾丝黛拉亲昵地眨了眼。

「毕竟，第一次的时候我没能相信你们。如今哥哥虽然已经不在了……但说我不想在双重意义下见证这一切，是骗人的。」

「……我明白，谢谢您的用心良苦，我想老板在天之灵肯定也会感到非常开心。」

面对亚诺鲁德的畅所欲言，艾丝黛拉露出隐约透着阴影的微笑。虽然那种阴影细微到只有其他AI才能看得出来。

『艾丝黛拉刚才的表情……』

『是啊，看样子，她对那个男的好像有什么不满。』

薇薇于意识场内发言后，松本回以赞同的言论。

正与艾丝黛拉交谈的男子亚诺鲁德·库比克──他是艾丝黛拉目前正式的老板，也是如今已离世的亚修·库比克的亲弟弟。

然后──

『──那个人正是凭借破晓的成功，获得庞大利益的当代旅馆大亨。』

松本以平缓的声音，只对薇薇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4

──亚修·库比克死后，获得最多利益的人是谁？

如果抛出这个问题，所有瞭解详情者都只会回以一个答案。

那就是身为亚修胞弟的亚诺鲁德·库比克，他继承了因哥哥的死而脱离经营困境，一口气大赚特赚的旅馆事业。

「不只是了解详情的人，连调查此事的AI也下了相同的结论喔。实际上，亚诺鲁德在继承哥哥的事业后，获得了庞大的资产。在这之前，他不停换工作，完全没有好好做一件事的能耐。他的情况简直就是人生大逆转。」

「相对地，他哥哥可是死了。你这样说太没神经了。」

薇薇目前独自工作中，胸口上的胸针型通讯机传来松本的说话声。

她斥责了松本那番轻率的发言，但语气措辞稍嫌力道不足。然而不知该不该说是悲哀，薇薇思考后，也得出与松本几乎相同的结论。

假设亚修·库比克的死因不是意外事故──

「嫌疑最大的应该就是亚诺鲁德了吧。」

「────」

薇薇背靠在工作人员休息室内的墙上，噤口不谈这种可能性。

幸好，这个时间无人使用工作人员休息室。原本薇薇也必须从事行李员的工作，但已透过窜改影像解决这个问题。

这么一来就能毫无后顾之忧，专心与松本进行作战会议。

然而，这场会议的形势却不利于她。

「可是，这种事警察应该也知道吧。但未找到任何进一步的证据，就代表这个传闻只是空穴来风，不是吗？」

「你会那样想也很正常……说不定亚诺鲁德有警方相关人士的管道，或是雇用了本领高超的骇客篡改了资料？」

「尽管很想吐槽你说的都是天方夜谭，但他毕竟有钱到无法断言他做不到那些事情呢。本领高超的骇客啊。」

「──！松本，难道你……！」

「你又栽赃我了！」

结束和稍久之前相同的对话后，薇薇集中精神整理自己的意识场。

若说她认真怀疑松本涉入此事就太过荒唐了，但也无法排除有松本以外的骇客类人物，在协助亚诺鲁德收拾善后。

悲哀的是，当今的司法力量称不上完善。而且岂止称不上完善，越是需要司法力量的场合，司法以外的力量反而越强势，这才是现实。

「如果亚诺鲁德是将哥哥的死因捏造成意外事故，借此掩盖他行凶的事实……那么他行凶的痕迹未免也清除得太彻底了吧？对方的本领如果是半吊子，那亚诺鲁德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是松本，如果是你的话呢？」

「讲得幽默点，就是小菜一碟。话是这么说，我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也是事实。薇薇，你有办法说服我去做这种事吗？」

「────」

面对松本点出的问题，薇薇交叉纤细的手臂，摆出深思的姿势。

松本依旧坚持除掉艾丝黛拉的一贯主张，对她周围人事物的关心别说是摆在次要事项了，根本到了漠不关心的地步。但是，薇薇的意识场虽能理解松本的主张正确无误，对艾丝黛拉以外的部分却仍留有不解之处。

她感觉自己很抗拒对这些不解的地方置之不理，只是急着执行计画。

但薇薇实在难以让松本理解她这种抗拒的感受。因为她自身无法用言语阐述身为AI的她，意识场内浮现出了什么样的空白。

「至少，在我能够阅览的资料范围内，生前为破晓旅馆老板的亚修·库比克的死因，都只有意外事故这种结论。无论真相为何，在历史上，亚修就是被纪录为意外事故的受害者，而亚诺鲁德是他的遗属。」

「假如真相和历史记载不同，松本你会反对我揭露真相吗？」

「嗯，当然会。如果你那样做，会对之后的历史造成莫大的影响。」

「明明我们现在正在这里策划要如何避免会造成数万人罹难的未来？」

不想对历史造成奇点计画之外的影响。

这是松本的主张，薇薇对他的想法也没有太大的异议。然而，目前的计画已经包含了要拯救数万人的罹难者。薇薇实在不觉得数万人获救这种事，不会对后世造成巨大的影响。

「原本应该会因为太空站坠落而死亡的数万人中，或许会诞生出大大影响历史的人物。这类事情有可能大幅改变原本的计画吗？可以忽略吗？」

「──所以你想表达的意思是，在拯救数万人的计画面前，揭露一名人类的死亡真相，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吗？」

薇薇没有这种意思，但松本用这种方式解读她的主张也无可厚非。

结果薇薇用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的沉默态度，暗示她暂不回应。松本面对她的这种态度，刻意「唉──」地发出长声叹气的声音。

「好吧，我就把你这次的任性，当做你我之间今后维持良好关系的必要投资。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无论这件事背后隐藏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实，或是到头来证明什么都没隐藏，都和执行奇点计画毫无关系。」

「松本，我第一次觉得搭档是你真好。」

「你现在才第一次觉得！？」

松本最后留下感觉很勉强的反应后，主动切断了通讯。

薇薇自认已释出妥协的善意，但松本的反应并不乐观，因此她觉得，自己和未来AI的价值观目前果然还是合不来。

无论如何，尽管对方感觉不情不愿的，不过她仍获得了松本的协助。

接下来如果能按照这样的步调，顺利了解亚修·库比克这起事件的真相就好了。

「啊啊，来得正好。那边那位，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薇薇结束与松本的密谈，偷偷离开工作人员休息室。

此时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叫住了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准备重回工作岗位的薇薇。薇薇回头查看声音来源，结果和迎面走来的高个男子对到眼。

「哎呀，是AI工作人员啊。最近AI机型的进步还真是快速，就连在这么近的距离查看，也和真正的人类几乎没两样。」

微笑着这么评论薇薇外观的是直到前一刻都还在话题中的嫌疑犯──亚诺鲁德·库比克本人。不过，薇薇当然完全没有显露出直到前一刻都还抱有的疑心。

她立刻一鞠躬，借此表明对亚诺鲁德──也就是旅馆老板的敬意。

「非常抱歉，库比克先生。您身为老板，亲自来视察工作人员休息室吗？」

「你别那么拘谨，放轻松点。说我来视察太夸张了啦，单纯是我从以前就是个大路痴，找不到经理室在哪里而已……我要找艾丝黛拉谈点事。」

「要找艾丝黛拉啊。我来替您带路吧？」

「喔喔，太好了，能麻烦你吗？」

薇薇提议帮忙带路后，亚诺鲁德露出十分亲和的表情眨了眼。

他自然而然就会表现出讨喜的动作和态度，以他那种美型的外表做出这些动作，大部分的女性应该都会对他产生好感。幸好，对薇薇来说，互动对象的外表只是用来识别个体的要件之一。人类与AI之间不可能萌生异性的情愫。

「你在这边的工作感觉如何啊？你是，呃……」

「我的个体名叫薇薇。关于在这边工作的感觉，由于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收集的资料还不足以回答您的问题。」

「说的也是，是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你就把这个问题忘了吧，薇薇。」

薇薇为了带路而走在通道上，但亚诺鲁德并非跟在后头，而是控制着他那双长腿的步伐，与薇薇比肩前行。

可能是亚诺鲁德习惯这么做吧，薇薇透过人工皮肤感受到他的目光好像集中在自己的侧脸。她是很在意，可也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

即使在新乐园，也有很多游客是出于对薇薇的外观感到好奇、有兴趣才造访乐园。但是，她感受得出亚诺鲁德的目光和这种感兴趣的眼神，有着些许不同。

「那个……」

「──哎呀，抱歉，我太失礼了。你心里如果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AI没有心里感到不舒服的这种感觉。不过我想请问老板，我是否有什么地方让您感到不愉快？」

薇薇透过言外之意，询问亚诺鲁德凝视她的真正用意，亚诺鲁德听懂后，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稍微……没错，只是稍微看到有些入迷而已。」

「谢谢您的称赞。我的外表受到称赞是非常具有参考意义的资料，我会传送给本公司的客户支援单位。」

「哎呀，这件事没那么夸张啦。当然，你的外表很可爱是事实，不过让我看到入迷的是你的眼睛喔。慢着，你别用眼球摄影机那种没情调的名称来称呼眼睛喔？」

可能是交谈到一半时，薇薇的表情已表露出情绪反应，所以亚诺鲁德苦笑着解释自己的发言。

「我啊，非常喜欢AI们的眼睛。大多数的AI，不都是把自己的使命当作最重要的事吗？因此，眼睛就会展露出他们在这方面的意志。不仅是AI，我也很喜欢追求梦想的人的眼睛。」

「喔，原来如此……您真是口若悬河耶。」

「你是不是想说我好像早就准备好借口了？你好严厉喔，薇薇。」

亚诺鲁德做出夸张的反应，同时用自己的手抵住额头。接着，他缓缓放下抵着额头的手，说：

「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哥哥……亚修。亲戚们都在嘲笑哥哥想在宇宙经营旅馆的梦想，但我只是非常佩服他而已。」

「────」

「如今我代替过世的哥哥，走在他的梦想应该已经实现的地方。这件事真的很奇怪，毕竟我本来应该没有这样的权利才对。」

他这番话听起来并非自谦，而近似自嘲，听起来就只是让人觉得他非常自责。

「但是我听说，前任老板过世后，是靠继承事业的继任老板的手腕，才重振『破晓旅馆』经营的状况。明明是这样……」

「──那是把我夸得太过了。多亏有一群人代替过世的哥哥努力打拼，旅馆事业才能步上轨道。我什么事都没做。」

亚诺鲁德耸耸肩，否认了薇薇的说法。

「……不过，包含经营团队在内，谁都不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就是了。」

亚诺鲁德刚好在话题能告一段落的时间点上，有气无力地说出了这段话。

薇薇停下脚步，亚诺鲁德则看向正面。眼前的房间挂有写着「经理室」的名牌。薇薇结束带路的任务了。

「谢谢你带我过来，也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多，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薇薇。」

「您客气了，能与您聊天是我的荣幸。祝福老板您也能有段美好的假期。」

「嗯，我会好好享受这间哥哥梦想中的旅馆。」

最后，感觉已恢复正常的亚诺鲁德眨了眼睛后，薇薇便和他道别。

薇薇背对经理室迈出步伐，这次她真的要返回工作岗位了。

不过，薇薇在步行中，正子脑产生了复杂的疑问。

「……亚诺鲁德真的和他哥哥的意外身亡有关吗？」

5

「老板和亚修先生的关系吗？薇薇，你在怀疑什么吗？」

薇薇趁空档时间来找露克莱尔，她比想像中还要热衷于薇薇的疑问。

露克莱尔担任的是房务清洁人员，主要工作是利用客人外出的期间前往打扫房间、整理床铺，还有补充卫浴盥洗用品。

然而，这里是宇宙旅馆「旭日」，和地球上的旅馆不同，客人把行李放到房里后，无法离开旅馆去外头观光。

旅馆内当然设有餐厅或能够泡澡的大浴场，娱乐设施部分也设有视听室、音乐厅和最先进的设备一应俱全的游戏室。但是，这些实在难以称得上是宇宙旅馆才会有的设施，在地球上应该能轻易找到可替代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间宇宙旅馆最大的独家卖点，应该就是人称瞭望台的展演室了。此处能全方位将宇宙空间尽收眼底。

不过，展演室采预约制，无法一次容纳所有想要入内参观的人。

此外，这间展演室也是家庭客的热门设施；这天获邀招待来的客人中，也有很多是冲着开幕首日的新鲜感前来入住体验，所以更显展演室的重要地位。

「而且而且，今天不是开幕第一天？由于没有退房的客人，所以也没有能打扫的房间……也就是说，今天的我就是个摆饰品啊～」

露克莱尔开始抽泣假哭，本就忙昏头的薇薇搂住扑到怀中的她，同时用手指轻划她的背。

「哎唷！等等，薇薇，你别这样啦。」

「抱歉，我刚好忙到一个段落，所以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可能因为薇薇是行李员，同时在AI工作人员中也格外令人放心，所以意外有很多客人指名要她帮忙带路。她当然觉得这很光荣，但她还得从事隐藏在旅馆业务下的副业──「拯救人类」，因此是忙翻天了。

她希望闲闲无事的露克莱尔，也能为阻止人类灭亡贡献一点心力。

「然后呢？你是要问老板和亚修先生的关系……哎呀，这样讲好容易搞混喔。是亚修先生和他弟弟亚诺鲁德先生吧？不过，你想知道什么？」

「露克莱尔，你了解他们两兄弟的感情如何吗？」

「他们的兄弟感情啊……话说回来，我没看过他们俩一起出现过耶。亚诺鲁德先生在亚修先生过世之前，没来过旅馆。」

「是喔？可是……」

露克莱尔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薇薇反而陷入沉思。

亚修·库比克是在实现梦想的地方，选择了经营宇宙旅馆。如果他们兄弟的感情够好，照理来说，他应该会招待弟弟前来自己的旅馆吧。

虽说旅馆后来经营陷入困境，但亚修·库比克总共担任了三年的老板。如果在开幕第一年有招待弟弟去，也是很正常的。

「总而言之，亚诺鲁德先生在当上老板后，这是第二次来旅馆……上一次是去破晓，这次则是来旭日。反正他就是很少过来。」

「他是老板，却又鲜少来自己经营的旅馆。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罪恶感吧。」

露克莱尔像在开玩笑般这么说后，薇薇瞪大了双眼。

「咦？薇薇，你不是也那么觉得，所以才会来问我这些事的吗？」

「你把话讲得那么直接，我想已经触犯AI拥有者的伦理规范了。」

「这样不算直接谈论啦。像我们这种喜欢聊八卦的AI机型，都会用这种方式规避伦理规范喔。薇薇，你功课做得不够多唷。」

薇薇对这些自己无从得知的事感到惊讶，总觉得被露克莱尔说成了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这种时候的伦理规范是指，对经转让获得AI拥有权的老板亚诺鲁德做出不敬的行为。也就是说，等同禁止对AI拥有者进行不当发言。

露克莱尔刚才那番话的言下之意，明显听得出她知道有谣言指出亚修·库比克的死，可能和亚诺鲁德有关。

薇薇是觉得，根据那种谣言说出来的话，已经抵触伦理规范了。

而且──

「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薇薇不发一语。露克莱尔面对她的目光，垂下眉毛感到困惑。

露克莱尔的态度也有些不对劲。主要是今早谈论到亚修·库比克的自杀说，和刚刚谈论到亚诺鲁德的嫌疑犯说时，她做出不同的反应。

露克莱尔对亚修自杀身亡的说法十分不以为然。

若以担任旅馆老板的在任时间来论，目前亚诺鲁德明明应该已经比亚修还长了。

「──没有，没事。我学到了很多。」

「是喔？如果是这样就好……啊，柜台来联络了。他们说高级房的客人指定你过去。这组客人好像迷上你了耶。」

「高级房的客人啊。我这就去处理。」

薇薇拉匀制服的皱褶，结束短暂的休息站起身。露克莱尔绕到她身后，替她打理背面的服装仪容，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么你工作加油。工作是AI工作人员的喜悦。而我则是AI幸福遭到剥夺的悲惨灰姑娘……」

「在我从舞会回来之前，你要把屋子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行。」

「姊姊大人您好可怕！……以启动年数来说，你应该只是我妹，没想到气场这么强大。」

她们俩互相调侃了一下，薇薇在启动年数的说法出现破绽之前，赶紧速速离开。

指定薇薇前去的高级房客人是三个人的家庭客，是名十五、六岁的女孩，和很有气质的双亲组成的温馨组合。根据获邀的客人名单，他们好像就是配合旭日旅馆开幕所举办之活动的中奖者。

据参考资料指出，一般认为，这个年纪的少女会和双亲一起出游的家庭是少数派，但从他们全家一起入住旅馆来看，应该是个和乐融融的家庭。

不过，感情和睦的双亲的注意力，如今已转移到宇宙旅馆丰富的设施上；女儿则是好像迷上了薇薇，目光聚焦她身上的次数多得非比寻常。

可能是因为薇薇的外观年纪和她差不多，所以对渴望有个聊天对象的她来说，是个再适合也不过的人选。可惜的是薇薇十分忙碌，无法提供行李员以外的服务。

『她如果想要有个说话对象，要不要把刚才那个负责房务清洁的AI介绍给她？虽然那位的外观年龄比较年长，但对AI工作人员来说，这种外表的事情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如果去问露克莱尔，感觉她会开心答应这件事，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你刚才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当然有，即使你在工作中，我的眼睛和耳朵也从未远离过你喔。我只是有所节制没有出声评论，但你们在对话时，我都有专心在听──薇薇，目前你的想法中，是不是觉得亚诺鲁德·库比克非常可疑？』

『我也不清楚。』

薇薇在处理行李员的工作之余，思考着松本的提问。

目前她的工作十分顺利，仍旧在替家庭客导览设施。不过她很希望能获准依照问题的优先顺序，整理手上的任务，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做事态度就是了。

『虽然和本人直接说过话，但还是想不出答案。』

经过先前的简短对话，无论是好是坏，薇薇都改变了对亚诺鲁德的印象。

为了钱财而谋杀兄长的人物──尽管薇薇并未对他萌生这种印象，但他在态度上对他的哥哥抱有某种程度的不满，也是事实。

从前和亚修共事的露克莱尔断言亚修不会自杀一事，也加深了薇薇的怀疑。可是──

『那么薇薇，就由我来否认你的假设，验证你的疑惑有误吧。』

松本这么宣示的下一秒，薇薇的意识场内收到了好几份资料。

那些内含大量数字的纪录，是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帐户资料，还有他就任宇宙旅馆老板后的活动纪录。

『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帐户资料……不过，照里面的资料看来……』

『嗯，一切就如你所见。』

薇薇确认上头记载的数字后，意识场中产生惊讶之情。松本露出彷佛在说真痛快的模样，接受薇薇的反应后继续往下说。

『亚诺鲁德把宇宙旅馆的大半盈利都捐了出去，拿去当宇宙开发事业的辅助款，或是灾难的救助金。』

『────』

『他手头上只留有最低限度的资产。他在就任旅馆老板后，于董事会大展身手，让旅馆脱离经营困境是事实没错……但没把利益放进自己的口袋。而且，六年前破晓旅馆开幕时，他之所以没受邀前去入住哥哥的旅馆，并不是因为兄弟不和，而是健康出了问题，当时他好像因病住院。』

薇薇在听取松本的说明之余，详细查看了活动纪录。

只要查看帐户的支出存入金额，亚诺鲁德的资产状况就一目了然。基本上，他的资产都是以各式捐款的名目支出，也看不出有洗钱的迹象。此外也有好几份资料显示，获得捐款的也都是体制非常健全的组织团体，资料中没有半点欺瞒。

至少这些资料能够彻底推翻亚诺鲁德是为了夺取财产而杀害兄长，取而代之成为旅馆老板的说法。看样子，他就只是诚心诚意继承哥哥的事业而已。

『照这些资料来看，指称亚诺鲁德是为了扩展旅馆事业而牺牲兄长，进而成为旅馆大王的说法……』

『不得不说是不攻自破了吧。话虽如此，亚诺鲁德的行动还是有几个可疑的地方也是事实。他身为经营者，明明留下了大展身手、非一般人能及的辉煌纪录，但一查看他从三年前起的电子书购读清单就会发现……』

松本在说话的同时，显示出了亚诺鲁德最近数年的电子书购读清单。

清单中列出的书名虽然都是经营理论或与旅馆事业相关，但每一本的内容都只是基础知识，实在太不像是别称「旅馆大王」的人会有的藏书。

这种状况简直就和临阵磨枪的填鸭如出一辙。

『假设亚诺鲁德是杀害亚修·库比克的凶手，那么情况大概就是以下这样吧。他杀死自己的哥哥后，急忙学习旅馆事业的相关知识，然后非常碰巧，他恰好是这个领域的天才，所以顺利让旅馆生意起死回生……他可能执行了这种充满谎言的计画。』

『可是这种计画……』

『太难成功了。对，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还有另一种假设……纪录没有半点虚假，亚诺鲁德事实上真的是体认到自己身为经营者的不足之处，所以用功学习。也就是说，他在董事会的那些发言并非出自他本身的能力，而是把不知何来的意见当作自己的主张发表──这样的他就只是个背负旅馆大王盛名的演员。』

『演员……』

薇薇听闻松本巧妙的措辞后，恍然大悟般陷入沉思。

用演员这个词，实在太贴切了。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亚诺鲁德其实毫无担任经营者的才华，只是个对某人言听计从的傀儡。

实际上，松本在做出追踪调查以前，应该也无法得知亚诺鲁德的背景。

但是，这么一来，亚诺鲁德的角色就是──

「──啊。」

薇薇思考至此，意识场中浮现一个想法。

她不禁发出了声音，由她带领，前往目的地途中的少女纳闷地歪过头。薇薇仿造出笑容，避免被少女察觉异状，接着继续思考。

亚诺鲁德作为某人的傀儡，让旅馆事业起死回生的事实，竟然是遭隐藏的资讯。

在大众眼里，亚诺鲁德就是继承亡兄遗志，让宇宙旅馆经营上轨道这件美谈的主角。对能够洞悉真相的人来说，亚诺鲁德是站在谋杀胞兄、夺走机会的篡夺者立场，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包含恶意的这种见解。

而且不只是人类，对AI而言也一样。

『──艾丝黛拉。』

『薇薇？怎么了？』

『松本，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

薇薇觉得一定要想办法具体证明自己想到的假设。

没有实体的方块状松本，关闭一半他的眼球摄影机防护壳，薇薇总觉得他是半睁眼盯着她看。

6

──为什么会发生「落日事件」？

这是薇薇听完此次计画的执行概要后，一直在思考的疑问。

这起人为的──不对，应该称为机器人为的事件，据说罪魁祸首是宇宙旅馆「旭日」的经理，可全权掌握太空站的统领AI艾丝黛拉，但造成这件憾事的原因却一直石沉大海。

实际上，松本也对事件概要本身没有兴趣，只是不断重复强调，要她努力避免最后的结果成真。但是，薇薇自从得知历史修正力的存在后便强烈怀疑，光是解决眼前的问题，真的就能避免日后的悲剧发生吗？

以松本的想法来看，在他的认知中，或许是把这次事件当作辨明历史修正力的试金石。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攸关数万人生死，在薇薇看来，若是单纯区分为测试用事件实在太不合理。

──不是之前才为了不改变历史，对即将坠毁的客机见死不见？

薇薇心知肚明自己的意识场产生了行动与思考的矛盾，但她刻意无视这个程式错误。

取而代之不断思考的是，自己在这个奇点上的定位。

「……艾丝黛拉是『落日事件』的罪魁祸首这一点若是不争的事实，那她应该有犯案动机。」

如果是这个动机致使艾丝黛拉犯下原本不可能犯下的恶行，就必须铲除这个东西，不然应该无法真的阻止「落日事件」发生。

『松本，有关「落日事件」的罹难者……』

『规模高达数万人，你想知道详细的数字吗？但是，我也没有模糊正确的数字恶意呼咙你。事实上，后来也没掌握正确的罹难人数喔。毕竟就算是这个时代，也不是所有出生的人都会向国家登录身分。因此，扣掉这类人的话……』

『不是，我不是要问这个。』

薇薇打断松本复杂化问题的回应，继续刚才问到一半的问题。她真正想问的并非是遭事件波及的受害者人数。

『我是想问，这起事件的罹难者中，有没有旭日的相关人士？』

『────』

面对薇薇的提问，松本罕见地散发出语塞的感觉。

薇薇认为他的这种沉默并非回答不出问题，而是在犹豫要如何回答。结果，他最后的回应是──

『──亚诺鲁德·库比克也被卷入这起事件，罹难身亡了。』

松本犹豫后传来的讯息内容十分简洁。

他也理解这些内容就是薇薇想问的事，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艾丝黛拉引发的「落日事件」罹难者，并非只有地球上坠毁现场的那数万人。目前入住旭日旅馆的亚诺鲁德·库比克，也是那起事件中的罹难者。

『其他旅馆的相关人士呢？』

『入住旅客和工作人员在太空站坠毁前，都搭上救生艇逃出去了。听说引发这起恐怖攻击行动的艾丝黛拉，好像还算有点良知，有进行人命优先的逃难引导……』

『所以亚诺鲁德·库比克是留在旅馆内？』

『不知道是自发性留下，还是被艾丝黛拉抓住而不得不留下。然而她的正子脑已经烧毁，真相也不得而知了。』

薇薇听完松本的说明后，闭起了边缘缀满长睫毛的眼睑。

她思考的是引发「落日事件」的动机──在未来一般认为这起事件是AI进行的恐怖攻击，但只要深入了解，就能逐渐看见整起事件的另一个面向。

假设「落日事件」的原始目的并非是要让太空站坠毁，造成大量死伤，而是为了其他目的采取的行动，那么整起事件会不会出现不同的诠释？例如，凶手的真正目的如果是杀害现任老板亚诺鲁德·库比克，并掩盖此事，整起事件的看法还会跟现在一样吗？

『造成数万人罹难，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人的死。』

或是说，只是为了让亚诺鲁德·库比克看起来单纯死于坠毁事故。

这个假设根据的是客人和工作人员后来搭乘救生艇逃离。如果凶手真的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杀了一个人，而要数万人跟着陪葬，根本没理由让人先逃离太空站。

也就是说，凶手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亚诺鲁德一个人，最后之所以会形成数万人罹难的事故，应该是因为过程中遭遇某些问题。

然后，引发此事的是艾丝黛拉，至于她的动机──

『──若是假设艾丝黛拉其实在怀疑亚诺鲁德·库比克就是谋杀亚修·库比克的凶手，你觉得可不可能是这样？』

『──那种可能性……』

松本的回答方式暗示了薇薇的假设不无可能。

薇薇也再次认为，这种假设最合理，也最有可能会是艾丝黛拉犯下恶行的动机。如果是这样，也能解释艾丝黛拉在迎接亚诺鲁德抵达旅馆时，她的侧脸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复杂的情绪反应。

最重要的是──

『就算旭日坠落到地球上，破晓……亚修·库比克的梦想城堡还是会留在世上。即使在她报仇雪恨后，依旧屹立不摇。』

『你的意思是，扭曲的侍奉精神，是引发「落日事件」的契机吗？』

然而薇薇也无法评断这个假设是否合理。

以薇薇的立场来说，她是新乐园的「用品」，工作也不是要侍奉位居老板地位的人类。讲明了，薇薇的老板其实是前去新乐园游玩的游客和观众，如果以更大的分类来说，人类才是她的侍奉对象。

薇薇认为对所有人都该一视同仁，尤其是在执行奇点计画的现在，她的意识场更是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但对艾丝黛拉这种选择一个人作为老板，将对方设定为特定侍奉对象的AI而言，可能就会得出不同于薇薇的结论。

「如果是这样……我得赶快联络艾丝黛拉！」

薇薇判断这是危险的征兆，立刻呼叫了艾丝黛拉。但艾丝黛拉未对她的通讯做出任何回应。

由于艾丝黛拉兼任经理与礼宾服务员，因此绝不可能不回应工作人员的呼叫。

『露克莱尔，你知道艾丝黛拉现在在哪里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

『咦？薇薇？你是问艾丝黛拉在哪里吗？她应该在经理室吧？』

薇薇接着联络的是目前正在清扫旅馆内视听室的露克莱尔。

她对薇薇的问题感到疑惑，回覆了理所当然的答案。

『她不在经理室。』

但已经打开经理室的门，确认艾丝黛拉目前不在房内的薇薇这么回话。

在稍早之前，带领亚诺鲁德前来这个房间的正是她自己。幸好，房内没有争吵打斗的迹象，也并未发现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亚诺鲁德倒卧其中。

然而，薇薇依旧没有找到他们，因此还无法松懈警戒。

『啊！话说回来，展演室的开放时间快到了，她应该是去那里了吧？毕竟现在差不多是该准备打开瞭望台的时候了……』

『──唔！谢谢你，露克莱尔。』

『啊，等等，薇薇！？』

薇薇强制切断与露克莱尔的通讯，急忙前往瞭望台。

途中，正当薇薇与其他工作人员或客人擦身而过时，胸前的胸针传出了声音。

「薇薇，宾果！旅馆内的监视画面显示，十五分钟前，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都前往了瞭望台。」

「他们俩现在在哪里？」

「可惜的是，展演室内并未装设监视摄影机。不过前方通道的摄影机没有拍到他们俩出现，所以他们应该还在展演室内。」

薇薇心想知道这些资讯就非常足够了，她接着确认四下无人后，冲过通道。

已能看见位在旅馆最里侧的景观室入口，薇薇一鼓作气冲向门前。

接着──

「──薇薇，艾丝黛拉如果正要下手行凶……」

薇薇要开门入内前一刻，松本像是要再次提醒她般做出呼吁。

松本是在进行确认──确认薇薇应该要使用能让艾丝黛拉的正子脑彻底格式化的程式码，借此阻止她的行动。

「────」

薇薇也没提出反驳。

纵使艾丝黛拉的行动情有可原，纵使她的动机再有人情味，她终究是AI。AI不被允许拥有那样的动机。

更何况绝不能因此导致数万人罹难的未来成真。

因此，薇薇抱着深切的觉悟，穿过通往瞭望台的门，进到了展演室内。

结果映入眼帘的画面是──

「──艾丝黛拉，一切多亏有你。真是太感谢你了。」

眼眶泛泪的亚诺鲁德在景观室正中央拥抱着艾丝黛拉，艾丝黛拉也抱着他。

7

看到眼前出现与想像天差地别的画面，人类会停止思考。

AI也和人类一样，眼前出现的画面若是和自己的假设差距太大，就会产生程式错误，导致意识场的思考演算法出现错乱。

也就是说，在薇薇眼里，瞭望台现在的画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薇薇？」

薇薇愣在原地，回头察看的艾丝黛拉则是瞪大双眼。

自然而然大吃一惊的她，现在仍在亚诺鲁德的怀中；相同地，注意到薇薇闯入室内的亚诺鲁德，也露出惊讶的眼神。

「怎么了吗？这个时段你负责的场所应该不是这里才对……」

「那个，我不是走错地方……是因为我没办法联络到你。」

「──唔！抱歉。我稍微切断了通讯一下，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面对口齿不清的薇薇，艾丝黛拉瞬间切换了表情。她立刻脱离亚诺鲁德的怀中，面带身为旅馆经理的表情走向薇薇。

薇薇向她伸出双手，摇着头说：

「不是那样，没有发生问题，我只是因为找不到你在哪里而已。」

「所以你为了找我，才会来瞭望台？……这样啊，没发生问题真的是太好了。然后真的很抱歉，我事先没有任何交代就断了通讯。但只有这段时间，我想和亚诺鲁德先生一起迎接……」

艾丝黛拉没有责备薇薇的行动，反而是为了无法联络上自己而道歉。然而薇薇听完她道歉后的说明，不禁在心中撇过头感到不解。

她想和亚诺鲁德在瞭望台共度现在的时光，这件事意味着──

「所以说，薇薇，就只有现在，能不能请你离开这里一下……」

「等等，艾丝黛拉，她不用离开也没关系吧。毕竟薇薇也是这间『旭日旅馆』的AI工作人员啊？所以也有一起庆祝的资格才是。」

「既然亚诺鲁德先生您都这么说了……」

艾丝黛拉婉转地想要支开薇薇，但阻止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亚诺鲁德。

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薇薇本以为这一人一机之间存在可能产生危险的问题，但她完全无法理解艾丝黛拉刚才为什么要求她离开。

不过，她很感谢亚诺鲁德提议让她留下，毕竟她无法放任他们俩独处。

「两位在这里做什么？瞭望台应该还要一个小时才会开放……」

「我们就是在等展演室开放喔。话虽如此，我动用老板权限，可以比其他客人还要早一点进去就是了。」

亚诺鲁德竖起手指抵住嘴唇，十分自然地眨了眼。

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被人撞见尴尬场景后的心虚，艾丝黛拉则在他身旁静静目睹一切，她的态度也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

艾丝黛拉的态度反而隐约显露出对亚诺鲁德的亲昵感。

「『旭日』开幕第一天，首次开放的景观室……唯有这一刻，我想和亚诺鲁德先生一起见证──这一切都是为了前任老板亚修先生。」

「艾丝黛拉，别用前任这种字眼，你现在的老板依旧还是我哥，请你千万不要改变这件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旅馆，我都当个装饰品就好。」

「亚诺鲁德先生，您真的是无欲无求。」

亚诺鲁德露出不带任何厌恶感的笑容，艾丝黛拉也扬起嘴角微微苦笑。

虽然观察时间很短，但薇薇从他们的互动中确认到一件事──眼前的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之间，维系着薇薇无法介入的深厚信赖关系。

在那样的关系上，并没有薇薇想像中会逼迫艾丝黛拉犯下恶行的契机。而且刚刚亚诺鲁德提到一件令薇薇十分在意的事。

「您方才说您就算当个装饰用的旅馆老板也没关系，那是什么意思？」

「哦，那件事吗。意思很简单啊，就是我继承我哥的旅馆后所运用的那些经营策略，全都只是遵照艾丝黛拉的指示去做而已……话说这件事可以说出来吗？」

「就算不能说，您也都已经说出来了不是吗？」

「啊，真的，实在是非常抱歉。」

亚诺鲁德露出温和的笑容，薇薇听到他的回答后，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从艾丝黛拉没有出言澄清此事，和至今找到的证据来看，都能证明亚诺鲁德所言不假──亚诺鲁德是在继承旅馆后才开始学习经营相关知识，他的背后果然有经营参谋。

「不过，艾丝黛拉，协助亚诺鲁德先生的是你……？那样已经逾越AI工作人员负责的职务范围了吧。」

「这个嘛……如果翻查AI的伦理规范，确实会被视为逾越职责的行为……但是，亚诺鲁德先生有正式授予我这间旅馆的老板权限，因此我能那么做。」

「然后，把旅馆交给艾丝黛拉打理这件事，是我哥哥生前的愿望。」

看来是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两人同心协力，把这间宇宙旅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但是，为何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要继承亚修·库比克的梦想，设法重振宇宙旅馆事业？一切的理由在于──

「──我哥不是死于意外事故，他是自杀的。」

8

──我对亚修·库比克最初的印象是，他这个大人，就像个爱做梦的孩子。

「从今天开始，我会以宇宙旅馆『破晓』的副理身分与您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艾丝黛拉回握了对方面带微笑伸出的手，接着浅浅一笑，讲述了中规中矩的抱负。

再来就是必须让租赁者满意我的表现，愿意让我侍奉他，不然我也无路可退了──如今这样的迫切感控制了艾丝黛拉的正子脑。

OGC身为AI开发企业，以布局全球为傲。艾丝黛拉就是这间企业AI部门的主力商品「歌姬」系列中的一具AI。

但指定的复杂设计原则成了问题，导致研发进度延宕，结果不得不以和最初方针大相迳庭的形式开始运用艾丝黛拉。后来，艾丝黛拉依运用目的安装相关程式，在OGC出资的宇宙开发事业领域展开活动。

她最后被出租至该事业的其中一环──使用太空站经营的旅馆事业。

结果运用艾丝黛拉的地方完全无法发挥她原本受期待的性能，她原先非常害怕自己的工作遭到剥夺。因此，在面对暂时成为她老板的亚修时，她也下定决心，要努力奋斗，工作时绝不惹老板不高兴，必须成为他的助力。

然而艾丝黛拉这般紧绷的决心没有维持太久。因为──

「──艾丝黛拉，你啊，你的声音非常好听呢。」

亚修和她握手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指着她的喉咙这么说。艾丝黛拉听完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后瞪大了眼睛，接着再形塑出微笑的模样回话。

「谢谢您的称赞。其实，我也会唱歌喔。」

「哦，你还会唱歌啊。那么之后有机会，我一定要请你来唱一下。」

「有机会的话，一定。」

这个大人就像是爱做梦的孩子──如今这样的印象已经替换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具备企图心的新印象了。亚修不知是否晓得艾丝黛拉的意识场变化，总之他把关系企业派来的艾丝黛拉拔擢高升至副理的职位，展开在「破晓」工作的日子。

──老实说，艾丝黛拉对自己被任命为副理这个重要职务，也感到惊讶不已。

毕竟，纵使AI的能力再优秀，也不可能拥有和人类同等的权利。AI顶多只会站在侍奉人类的立场，为人类贡献能力，但无法要求太多回报。

近年随着AI产业扩大，还有各式AI机种的量产，因此也有人会为接触机会变多的AI发起类似人权运动的活动，这件事时有耳闻，但实在令人感到承担不起。

一般认为，大约在十年前立案通过的《AI命名法》，是AI人权保护运动的开端，不过艾丝黛拉觉得自己光是能获得「艾丝黛拉」这个名字就非常足够了。

荣耀寄宿在名字之中，原本无所贡献的身体也有工作可做。这就是艾丝黛拉每日的救赎。

「──经理！您有在好好听我讲话吗？」

「嗯！啊、噢，抱歉。没关系……算了，还是从头讲给我听吧。」

「真是的……」

在不断过去的匆忙日子中，艾丝黛拉和亚修的关系也日益密切。

这一点也如实地反映在艾丝黛拉对待他的方式，还有对他的印象变化上。起初，艾丝黛拉虽然评价他就像是爱做梦的孩子，但她错了。

亚修确实整天都在做梦，可是他也拥有脚踏实地、认清现实的判断眼光。不过，在这种前提下，如果梦想和现实摆在眼前，他这种人就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梦想。

「所以说，这样太不切实际了。如果是这种提案，还请您多慎重检阅几遍。」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对了！艾丝黛拉，你有没有备案？如果是你的意见，应该很值得参考。」

「……那个，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个AI工作人员，而且还是关系企业派来的。您虽然已让我就任副理这个过高的职位，但高层们如果听到是我的意见，应该不会给您好脸色看的。」

「你讲的我明白。总之我会把你的意见当成我的意见，坦荡荡地去讲给那些高层听，所以不会有问题的……啊，我不是想抢你的功劳才这么做的喔？嗯。」

亚修要艾丝黛拉提意见，但她展现出不情愿的态度。为了说服她，亚修大言不惭地说了一番可耻的建议，最后还铁青着脸急忙辩解，总之他的脸非常忙碌。

事实上，艾丝黛拉不觉得他是要抢她的功劳才这么做，正因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苦笑回应。

「老板，既然您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会想想有没有什么能建议的地方。」

「太好了，谢谢你！真不愧是副理！实在是太可靠了！」

艾丝黛拉后来非常后悔此时竟然随口答应了这件事。

因为自此之后，她不管身为副理，还是身为台面下的经理，每天的日子都变得慌张匆忙。

尽管这个旅馆事业一直都没拿出像样的业绩，但OGC岂止没有因此撤资，也未回收艾丝黛拉，甚至还送来新的接待用AI作为支援的工作人员。

也是因为这个机缘，所以才会认识后来一起工作超过五年的露克莱尔。

在身为开心果的她加入后，职场的氛围也越变越热闹。不过相反地，旅馆事业的业绩依旧没有起色，烦躁不安的时间也变多了。

「宇宙旅馆──我是觉得很多人看到这四个字，应该就会很感动说。」

亚修交叉双臂，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嘟囔。

他在工作人员面前都表现得很坚强，绝对不会抱怨发牢骚，但结束一天工作后，来到艾丝黛拉的房间找她时，很多时候都会聊这种泄气话。

艾丝黛拉实在无法判断他这样的行为应该称作是信任，还是撒娇。

「……老板，您有设定什么目标吗？」

某天，艾丝黛拉可能是想转移亚修的注意力，所以突然开了这样的话题。

「目标？」听到这个问题的亚修，先是歪过头，接着用力握拳举向天花板。

「当然有啊，就是要把这间宇宙旅馆打造成世界第一……不对，我们都已经飞到宇宙来了，格局要更大一点才对。我要把这里打造成宇宙第一的旅馆！」

「原来如此。目前已经先获得宇宙唯一的称号了。」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能有各种宇宙旅馆出来跟我们竞争……啊，我还有一个目标，但这是我的私事就是了。」

亚修用手指搔着脸颊，眼睛看往窗户的方向。

窗户上有的是一片漆黑，一大片漆黑的宇宙空间。但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远方可看见的繁星，应该比在地球上仰望的还要鲜明，感觉起来距离应该更近。

亚修看着浩瀚的宇宙风景嘀咕。

「我想带我弟来宇宙。他从以前身体就不好，不太能外出，但只有那家伙没有嘲笑我的梦想。所以我和他约定好，有一天要一起来宇宙。」

「……您是说您的弟弟亚诺鲁德先生吧。您不招待他来旅馆住吗？」

「我刚才说了吧？他身体不好，如今也在住院。等他出院，身体状况稳定后，我想叫他过来。因此，希望旅馆至少要……」

「────」

艾丝黛拉能够想像亚修没说完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旅馆经营状况不佳。即使是平时总在追求理想的亚修，在奔跑时双脚如果开始碰不到地面，自然也会看清现实──他刚才想说的应该是「旅馆至少要撑到我弟来的时候」。

「您要不要干脆试试用您为了弟弟而开始打造旅馆的美谈当作卖点？」

「这很有趣，以前的漫画好像有类似的情节，不过用来创造话题确实是……创造话题？」

「──？」

谈笑中，亚修突然板起脸陷入沉默。

艾丝黛拉对他的态度感到纳闷，但在她开口继续说话前──

「就是这个，艾丝黛拉！就是这个啊！你太赞了！我爱你！」

「咦、咦、咦咦！？」

高大身躯跳过桌面，从正面紧紧搂住愣在原地的艾丝黛拉，让她吓了一大跳。面对他一连串的行动，艾丝黛拉差点就马上启动制伏暴徒用的程式──

不过她注意到亚修在极近距离露出的笑脸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因而停下了动作。

「──啊。」

「嗯嗯，就是这个！可恶，我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我是白痴吗……不对，我确实是个大白痴！但是，也就白痴到今天而已！」

「老、老板！」

「接下来会很忙喔，艾丝黛拉！这次绝对没问题！生意绝对会变好！」

艾丝黛拉完全跟不上亚修的想法，亚修则是把她晾在一旁，加快思考的速度。

结果，艾丝黛拉过度在意亚修对她露出的笑容，还有那过度得意的态度，也开始觉得追问细节好像显得自己很愚蠢，所以她缓唇一笑。

「老板，您是又想到什么奇怪的方法了吗？」

「可以那么说。而且事成后，你会变得忙翻天。你就好好看着吧。」

一人与一机比邻站立，高个子亚修足足高了一个头。

艾丝黛拉虽是采用高挑身形的女性机型，但和亚修站在一起时，她的头只高过亚修的肩膀一些──因此艾丝黛拉自然而然地就把头靠在身旁的他肩上。

「身为副理，旅馆若是门可罗雀我会很困扰，而且露克莱尔也闲到跑来跟我抱怨太无聊，所以您如果有什么办法，请快点执行。」

「嗯，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宇宙无敌大放心地交给我去办吧！」

亚修面露笑容，用偌大的手掌轻抚了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的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闭起双眼，像在呢喃般说。

「老板，您的双关语实在说得不是很好呢。」

一人与一机以这句话结束交谈，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然后，就这样了。

没有然后了。

──回到地球的亚修遭遇事故身亡。

──在这之后，短短六天，噩耗就传回了旅馆。

9

「我有收到调查单位的联络，他们说应该是意外。可是，我马上就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因为意外发生后，新闻媒体就蜂拥到亚诺鲁德先生那边去了。」

艾丝黛拉继续谈论亚修·库比克是自杀身亡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同时用纤细的手臂抱住自己，像是觉得冷般降低了说话音量。

「我当时真的被媒体吓到，因为我才刚收到哥哥的噩耗，他们就立刻出现了。在那种我光是哥哥的事就大受打击的时候，他们还那么大阵仗，我真的很想好好称赞一下当时没有破口大骂的自己。」

「我能体会您的感受。」

「……谢谢。」

薇薇知道这句话无法抚平任何伤痛，但还是对露出苦笑的亚诺鲁德这么说。结果亚诺鲁德听到后的回应，也只是在讲客套话。

而且薇薇聚焦的果然还是意外事故的后续。亚修身亡后，新闻媒体就蜂拥到亚诺鲁德的所在之处，这就代表──

「──艾丝黛拉，你认为亚修·库比克先生是为了创造话题才自杀的？」

「……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实际上，宇宙旅馆的关注度，也因为新闻媒体争相报导的关系，一口气大幅上升。而且亚修先生在意外发生前，好像找过他认识的记者谈事情，说会准备能让人震惊的新闻。」

让人震惊的新闻会是怀抱宇宙梦想的逐梦者遭遇莫大挫折吗？

难道把宇宙当作理想来谈论，是亚修·库比克这号人物的生存意义？──薇薇从直接未见过本人，所以无法准确判断。

「不过露克莱尔提过，前老板不像会自杀的人……」

「薇薇，她的意思是，亚修先生不会因为旅馆经营困难，而痛苦到选择自杀喔。老板不会因为事情不如意就选择死亡，这点我也知道。」

艾丝黛拉罕见地用急促的语速说话，借此立刻破除薇薇抱持的疑问。

看在人类眼里，这种逼迫她的情绪最接近所谓的「恐惧」──她应该是动脑思考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地步，迫切地想理解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死因、想理解他的真正用意。

她思考出的答案就是，亚修·库比克是为了成为扩大旅馆事业的基础才自杀的。

因此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合作，决定在亚修过世后继承他的遗志。

「最一开始，我收到艾丝黛拉的联络时，无论是AI主动联络，还是她的推论，都让我吓了一大跳。」

「就算我的联络很唐突，亚诺鲁德先生当时也很有耐性地和我打交道……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晓得为什么我那时候的行动没有触犯伦理规范。不过也多亏这样，我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然后，由亚诺鲁德先生继承旅馆事业，艾丝黛拉担任经理负责经营？」

「……是的，没错。现在旅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吧？看来我好像非常适合这份工作。」

艾丝黛拉像在开玩笑般吐出了舌头，她的态度隐约令人感到心痛。

她的行动已违反伦理规范，但这明显不是她期盼的结果。毕竟她真正的愿望是让亚修·库比克完成梦想，和旅馆事业顺利成功。

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所以艾丝黛拉决定不能让他的死白费。

因此，她以违反伦理规范的AI身分，带着正子脑会受洗净处分的觉悟──简单来说就是初期化记忆装置，接受忘却一切的处置方式，和亚诺鲁德通力合作。

「────」

薇薇听完他们俩的说明后，心中浮现她至今最大的问题。

问题在于，薇薇像现在这样潜入宇宙旅馆「旭日」的目的、阻止「落日事件」发生，还有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采取的行动，这三件事完全无法兜在一起。

假设艾丝黛拉认为亚诺鲁德是谋杀亚修·库比克的凶手，那么她就有理由杀害亚诺鲁德，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

但是，既然现在已得知两人是携手拓展旅馆业务的合作关系，应该就能断言刚才的假设不成立。

最重要的是，薇薇始终觉得，他们明知她是局外人却还是告诉她的这些事情，实在不太对劲。

「……他们的说法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薇薇的正子脑无法想通一件事──亚修·库比克为了用自己的死创造话题，因此真的牺牲了自己，这种行动根本不符合人性。

「后来破晓的经营上了轨道，接著作为二号馆的旭日也像这样顺利开幕。所以今天……我才会拜托亚诺鲁德先生，让我代替老板完成没能完成的约定。」

「没能完成的约定……一起欣赏宇宙吗？」

「没错，欣赏宇宙……」

亚诺鲁德点了点头，他那高大身躯的背后是一整片制作成能瞭望宇宙空间的天文台式观景窗，薇薇在窗外看见有团必须调节镜头光量才看得见的光芒。

自偌大的蓝色行星另一头，缓缓展露风姿的那团光芒正是──

「我和我哥约定好要来看『旭日』──黎明，要来看他。」

亚诺鲁德用略带哭腔的沙哑声音轻声这么说。

在他的声音，还有眼前令人震撼的画面下，薇薇的思绪有一瞬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黎明的约定──霎时间，有个声音在薇薇脑里回荡。

──嗳，歌姬（Diva），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遇见自称是「黎明歌姬」的妹妹，到时候，你就跟她一起歌唱？

「──啊。」

如今脑内响起的声音，并非在这十五年间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薇薇」的记忆。

那是用来取代薇薇，沉眠在作为持续于新乐园内表演的「歌姬（Diva）」、作为毫不知情的歌姬AI活动的她意识深处的纪录。

纪录中的男子参加了舞台活动结束后举办的粉丝见面会，他赞美了薇薇的歌声，然后兴奋地讲出刚才那番话。

──你的歌声非常美妙，但是我认识的她的歌声也是一绝喔。你们俩如果一起唱歌，肯定是梦幻共演。你不觉得这种桥段绝对能成为招牌演出节目吗？

男子实在太激动，薇薇已经无法理解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了。由于他是握着薇薇的手非常激动地说话，因此园内工作人员急忙把他拉走。

但是，男子就算已被拉走，还是像个爱做梦的孩子般放声说话。

──我的真实身分是企业机密！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们之后再见，歌姬（Diva）！

这名神秘男子留下这番耐人寻味的话语和高亢的笑声后，就被工作人员撵了出去。

这个人戴着大帽子、墨镜及白色口罩，还身穿厚重大衣，一副就是要隐藏身分的诡异打扮。

结果在那之后，薇薇再也没碰过这名诡异男子，也没机会遇见他口中那位「黎明歌姬」。

不过，这段记忆确实是沉眠在歌姬（Diva）意识中的记忆──事情发生在三年前。

「终于完成约定了。都怪我实在太无能，才逼得老板做出那种痛苦的决定。虽然我这么做还是无法弥补这桩憾事，但……」

「──不是那样。」

「咦？」

艾丝黛拉垂下眉梢，露出悲痛的表情进行告解，薇薇却打断了她。

艾丝黛拉听到她的声音后，转过头察看发生什么事。结果，她看到薇薇的模样后，惊讶得瞪大双眼──因为薇薇的神情比她还要悲伤。

「薇薇，为什么你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是，不是的，艾丝黛拉。事情不是那样，事情不可能会变成那样，因为……」

薇薇原本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但是，她把自己纪录中那位三年前接触过的怪人，和亚修·库比克的外形资料加以比对──身高、体格、年龄全都和他回到地球上的时期一致。

其实他遭遇事故的地点，就在距离新乐园两个车站远的街上。

「不是的，艾丝黛拉。」

歌姬（Diva）看见了。薇薇也感同身受般，拥有那段记忆。

──就算戴着口罩，也无法完全遮蔽嘴巴大开的笑容。

──就算隔着墨镜，也还是能看见满溢希望的炯亮蓝眼。

──还有那颗连厚实大衣也包不住、充满兴奋与悸动的冒险心。

「────」

不是别人，薇薇自己就见过亚修·库比克。

她曾用自己的眼球摄影机，直接捕捉到回到地球上，怀抱希望而眼神透亮的他。当时面带灿烂笑容，像在跳舞般兴奋说话的这名男子，根本不可能为了创造话题而自杀。

因为亚修·库比克当时殷切期待「黎明歌姬」的表现。

「抱歉，谈这些令人难过的事，害你跟着痛苦了。薇薇，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不是、不是、不是那样。事情不是那样，根本不可能变成那样……」

艾丝黛拉走到薇薇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但是，薇薇在她怀中依旧拼命摇着头。事情根本不可能是这样，事情怎么可以变成这样。肯定、绝对、一定有什么蹊跷。

艾丝黛拉有办法知道亚修·库比克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只是要有人告诉她一切──

「拜托……」

薇薇自知力有未逮，毕竟她只是一具无能到极点的AI。

不过，如果是那个为了拯救未来，但并非薇薇的存在。

如果是他，应该知道获得获得解答的方法──

『──告诉我该怎么做，松本！！』

『──啊啊，真是的。只会在有事的时候才来找我，实在是有够倒楣的。』

薇薇的意识场响起一阵像在闹别扭、表达不满、觉得不爽的咕哝。

不过下一秒，大量资料传进了薇薇脑内。

「────」

档案不停传入后，在薇薇意识场内解压缩出众多资讯。

当薇薇察觉这些全是亚修·库比克的相关资料后，产生惊讶的情绪，将意识转向资料连结的松本。

『松本，这是……』

『这就是所谓的都在同一艘船上，而且还是太空船，要帮忙就帮到底了。老实说，我根本完全没有义务得帮到这种地步……只是觉得帮忙帮一半，心情很郁闷而已。』

松本传来不知称不称得上是辩解的讯息，同时不断公开资料──亚修生前的足迹，还有补充的帐户纪录，这些内容如今遍布在薇薇的意识场中。

就和调查宇宙旅馆和亚诺鲁德的资产状况时一样，当时亚修的资产状况如今也一目了然，但就算讲得含蓄点，也不得不说那是看了会让人胆颤心惊的内容。

『根本是手头拮据到了极点。看样子，亚修·库比克真的没有担任经营者的才华。从刚才听到的种种讯息来研判，亚诺鲁德在这方面好像也是一个样。』

『……他果然来过新乐园，而且还有他到遭遇意外事故为止的……啊。』

大量汇入、令人眼花撩乱的情报夺走了薇薇的意识，正当她觉得这些资料中好像没有关键性的资讯时，突然发现一样东西，因而停下动作。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份资料上，那是亚修生前购读的电子书清单。

「────」

亚诺鲁德应艾丝黛拉的要求，让她担任台面下的经理。他同样透过购读电子书来学习未知的领域──两兄弟的行为模式完全一样。

亚修的购读清单中，最新的几本都是以AI机型「歌姬」系列为主题的书籍，他之所以大量阅读这些书籍，肯定都是因为──

『薇薇，亚修·库比克遭遇意外事故时手边有台平板电脑，我已经成功复原毁损的资料了。这种事由我来做根本是轻而易举啦。』

得意洋洋这么说的松本，把复原后的资料传了过来。

薇薇接收资料，将有些地方已变为乱码的内容读了一遍后，闭起了双眼。

接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松本，谢谢你。』

她向共同克服计画难关的搭档道谢，睁开了眼睛。

位在眼前的一机与一人，也就是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根本不知她与松本进行了十几秒的交谈。

而薇薇有事必须告诉他与她。

「艾丝黛拉──那天，亚修·库比克在地球上做了一个梦。」

「薇薇？」

听闻薇薇突如其来的发言，艾丝黛拉露出不解的眼神歪过头。

薇薇走近这么反应的她，轻轻将手伸向她的脖子，然后直接将个头较高的她稍微拉近一些，再让彼此的额头互碰在一起。

这个动作是在进行资料连结的「业务通报」。

身为AI工作人员的薇薇，把资料传输给「旭日」旅馆的经理艾丝黛拉。

这是非通报不可的业务。

──亚修·库比克留下来的「黎明歌姬」计画。

「────」

身为「歌姬」系列之一的艾丝黛拉，搭乘的黎明之船「破晓」。

在这艘船上，美丽的副理AI将会献上歌声的飨宴──完全就是对梦想与浪漫抱有妄想的男性，才会想出这种难以实现、不切实际的计画。

正因如此──

「──这些是……」

艾丝黛拉瞪大眼睛，看着薇薇近在咫尺的脸孔。

她挪开额头，拉开至若是人类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薇薇。薇薇也正眼凝视她那眼球摄影机透出的疑惑。

能清楚感受到艾丝黛拉的思绪混乱，但同时也能在当中观察到她的理解。

「薇薇，你是在什么地方拿到这些……算了，现在这种事不重要了。那个人……」

艾丝黛拉心中那份与惆怅决意一起萌生的使命感，如今已经开始崩裂。

她只是不舍为了梦想牺牲性命的男子，所以才尽忠职守到今天。

结果真相颠覆了一切，她的世界骤然丕变。

──亚修·库比克没有自杀。

怀抱着梦想与浪漫的男子，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坚信着自己的理念。

艾丝黛拉其实白白背负了过去那种悲痛的决心。

「我手上也有他当时寄给认识的记者的电子邮件。内容讲的是同一个计画。」

「同一个计画……」

「他希望认识的记者……把他引以为傲的歌姬在黎明的太空船上高歌的事写成报导。」

虽然不清楚亚修布局布得多么广，不过松本在短时间内收集来的资料中，亚修只对认识的记者坦言过这项旅馆计画，看起来此事也是计画的一部分。

亚修死后，媒体记者之所以会跑去采访亚诺鲁德，说不定都是因为那位他认识的记者不想让他的死毫无意义，所以暗中推波助澜了一下。

大家都拼命想帮亚修·库比克完成梦想。

「……我们不想用偶发的意外事故解释我哥的死，看来这样的想法加速了我们的误判。」

亚诺鲁德悄声这么嘀咕。

有别于艾丝黛拉，薇薇无法向身为人类的他提供能够成为证据的资料。但光是从他口中听到的片段内容，就知道他已理解事情的真相。

想必他在知道自己误解兄长的遗志后，肯定也震惊不已──

「──艾丝黛拉，第一次收到你的联络时，我就感受到一件事。」

但是，亚诺鲁德面露轻柔微笑，向艾丝黛拉这么说。

遭传输进脑中的资讯洪流淹没，久久无法言语的艾丝黛拉转头看向他。接着，亚诺鲁德带着原本轻柔的笑容，笑着对艾丝黛拉说：

「你的声音实在好听──我哥应该也这么觉得吧。」

──「黎明歌姬」计画就是始于这个念头。

艾丝黛拉听完亚诺鲁德这番话，略感惊讶后，闭起了眼睛。

然后过了一阵子才睁开眼的她，开口回应。

「──老板第一次称赞我，就是称赞我的声音呢。」

对AI而言，说出这种话或许有失分寸。

但是薇薇有种真切的感受。

──眼前的艾丝黛拉感觉如释重负，她现在的微笑是至今看过的所有表情中，最美丽的情绪反应。

10

──这天的客人几乎全都聚集到了音乐厅。

宇宙旅馆「旭日」内设有各式娱乐设施，当中的音乐厅打造得富丽堂皇，看在身为「歌姬」的薇薇眼里，评价也非常高。

「旭日旅馆当初是以我哥遗留下的计画书为蓝图设计而成，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哥的心目中，这间旅馆应该也是艾丝黛拉的歌姬计画的一环吧。」

亚诺鲁德坐在厅内相关人士的座位上，小声向薇薇说明。

他之所以面带苦笑，全是因为亚修那种爱做梦的思考模式，竟然在破晓脱离经营困境之前，就已经在规划二号馆，甚至连计画书都制作完毕了。

薇薇也不禁觉得亚修的作法难以让人认同。

不过，正因为亚修那样敢做梦的个性，今天的企划──「黎明歌姬」也才真正得以实现，因此实在不能嘲笑别人的梦想。

「──看来要开始了。」

亚诺鲁德笑着对隔壁的薇薇这么说后，薇薇也把眼球摄影机聚焦到主角登场的场面。

登上音乐厅正中央舞台的是身穿礼服的艾丝黛拉。

观众看见美丽的经理AI登台后，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尽管这是临时突然排定的节目，但入住旅客的到场情况十分踊跃。

真不愧是开幕第一天就获邀入住的幸运客人，实在有眼福。

毕竟能碰上一场此生必看、必听，绝不能错过的表演，而且人又刚好位在表演场地，正是幸运的赐物。

旅馆得空的工作人员可能也察觉到了这种氛围，因此纷纷涌至音乐厅。

薇薇也是当中的一具AI，因此不会想嘲笑他们是好事之徒。再说了，如果没听到这场演唱，也实在白当旭日旅馆的工作人员了。

「我想把这首歌献给『破晓』与『旭日』两家旅馆的前任老板……亚修·库比克先生。」

舞台上的艾丝黛拉一鞠躬后，音乐厅内缓缓响起轻柔的音乐。

接着，艾丝黛拉在万众期待下，双唇开始发出声音、唱出歌声。

直到艾丝黛拉开口前一刻还弥漫在现场的骚动氛围，瞬间烟消云散，自她喉咙发出的「歌曲」让整座音乐厅──不，是全宇宙都为她痴迷。

艾丝黛拉的歌声征服全场，掳获每位听众的心。

她身为旅馆的AI工作人员，为了尽自己该尽的本分，一直以来都在精进工作技巧。然而，不管荒废歌唱的时间有多久，她终究还是「歌姬」系列的一份子。

──她的「歌声」是无法抹灭的存在。

「────」

艾丝黛拉的歌声，响彻旭日旅馆的音乐厅。

她的歌声优美动听，充满对不在现场的那个人的情意与感谢。

──彷佛想让所有听众都感受到漫漫长夜迎来黎明般的淡淡喜悦。

11

露克莱尔听艾丝黛拉演唱完一首歌后，快步走在舰内。

这个时间，旅馆内的客人和工作人员大多数都聚集在音乐厅，一路上没有半个人，也没有半具机器人，与踩着急速步伐前往机具库的她擦身而过。

「薇薇，谢谢你……」

露克莱尔把手放在丰满的胸部上，小声地向不在现场的AI后辈道谢。

她之所以道谢，都是因为几小时前瞭望台发生的事。

──被模样不对劲的薇薇询问艾丝黛拉的所在位置后，「应该是在瞭望台的观景观室」露克莱尔把想到的可能地点告诉她，自己随后也前往了那个地方。

结果，露克莱尔在那里得知了前任老板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死因。

「原来亚修先生不是自杀……也不是遭到杀害的。」

她一直认为亚修是死于某人筹划的谋杀。

当中就属能从亲哥哥的死获利的亚诺鲁德嫌疑最大──但这个推论错了。

亚诺鲁德也是真心为了死去的兄长，将自己的一切成就都贡献给宇宙旅馆的发展。

一直都很感念首任老板亚修的露克莱尔，在这点上也跟亚诺鲁德一样。

因此──

「还请中止计画，一切都是我的误会。」

在机具库内见到相约好的对象后，露克莱尔这么说，再深深一鞠躬。

由于是自身糊涂的思考演算法导致的结果，因此露克莱尔只能道歉以对。不过，亚修的真正死因，和她过去坚信的原因大相迳庭。

这也代表露克莱尔希望能帮亚修了却的遗憾，其实本就不存在。

因此，必须导正自己原本采用的错误方法与达成愿望的作为。

自己虽然力有未逮，但艾丝黛拉正在具体呈现亚修·库比克梦想中的黎明。

因此绝对不能让艾丝黛拉的演出受到干扰──

「──啊。」

在这瞬间，现场传出沉闷的声响，露克莱尔细窄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

但露克莱尔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外在力道才会造成这样的感受。

她自启动运转后，这五年以来一直都是宇宙旅馆的接待用AI，那是她在这段时间内累积的经验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脖子断裂，正子脑遭破坏的感觉。

「────」

露克莱尔无法正常活动，正子脑失去动力，意识场瞬间断讯。

在外力破坏下，她这五年来度过的日子已消失在一去不复返的彼方。

就在累积至今的一切即将全部消失的前一刻，掠过露克莱尔意识场的是一张笑脸。

那是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AI，都一视同仁真诚对待，个性温柔体贴，但有点少根筋的男子的面孔。

「──老、板。」

──最后喀嚓一声，她就永远失去意识了。

（插图015）

第一卷 第四章「歌姬的奔走」

1

──展演室内正回荡着「黎明歌姬」的歌声。

这处设计成可全方位眺望宇宙空间的瞭望台，是已故的亚修·库比克视为能实现梦想的理想地点，也是将自身心愿寄托在歌姬AI艾丝黛拉身上的场所。

艾丝黛拉身穿清新脱俗的礼服，站在中央的舞台上，四周是变成透明隔板的房间墙壁和地板，另一头是璀璨星辰，还能看见位在夜晚深渊的地球。

客人们坐在采环绕舞台形式的座位上，看起来都很享受「黎明歌姬」的款待，还有犹如置身无垠宇宙的激动欣喜。

而且沉醉在宇宙旅馆「旭日」的美女经理歌声当中的，不只客人。得空的工作人员们虽不像客人坐在座位上，但也纷纷赶来这场演唱会，充满魅力的歌声让他们听得如痴如醉。

「────」

薇薇也是现场沉醉在艾丝黛拉歌声中的听众之一。

她无法判断意识场之所以感受到刺激，不知是出于以歌唱作为自我认同的「歌姬」自尊心在作祟，还是因为单纯在收集和处理资讯时产生延迟。

不过，薇薇听着艾丝黛拉的歌声，终于在心中理解到一件事。

原来这就是姊妹系列──歌姬型AI「薇薇」的后继机种的歌声。

『其实以她来说，歌唱功能顶多只是标准配备，属于扩充其他功能，主要提升旅馆业务相关功能的后期机种……和你不一样。』

然而松本无视薇薇这样的感慨，透过通讯传送了这番破坏气氛的讯息。薇薇收到讯息后，克制自己反射性地蹙眉，接着回应：

『人家都还在唱歌，你干嘛毁掉气氛……松本，你有在听吗？』

『我当然有在听啊。但是，我这次行动前就已经了解过她的性能，所以对我来说并未获得什么好惊讶的资讯喔。而且最重要的是……』

『是？』

薇薇这个反问的言下之意是在酸松本「你没有听歌的感想吗？」，但松本无视她的问题，感觉像在装模作样般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向薇薇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就是──

『──薇薇，你做好要格式化艾丝黛拉的心理准备了吗？』

『────』

『哎呀，在这情况下，心理准备就只是种譬喻的用法而已。毕竟，我们AI并不具有「心」这种不确定性极高的概念。我修改成「你准备执行特定的程式了吗？」好了。』

听闻松本轻佻的讽刺说法后，薇薇晚了几秒才做出回应。

她历经极短暂的思考作业中断后，试图重新启动意识。不过，这次她没能克制自己不做出蹙眉的反应。

『松本，你在还讲这件事？艾丝黛拉不需要格式化，因为她……』

『并不恨亚诺鲁德·库比克吗？你想表达的是，既然发觉一切都是误会，亚修·库比克只是碰巧发生意外身亡，所以她没有行凶的动机。因此，这座旭日旅馆也不会坠落到地球上，绝不可能发生「落日事件」了？』

『────』

『薇薇，你应该非常清楚才对。在瞭望台，过去的事件真相大白确实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从前的老板和AI，哥哥与弟弟，在各自的关系里，原本纠缠成一团的丝线，如今都已恢复原本该有的样子，这确实是该开心迎接的结果。但是这些事情跟事件本身毫无关系。「落日事件」还是会发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听闻松本斩钉截铁的说法后，薇薇感到遗憾，垂下头。

一切就如他所言，情况并未获得任何改善，甚至可说谜团反而变得更多了。

──依照薇薇原本的推测，向谋杀亚修的亚诺鲁德报仇，是艾丝黛拉最有可能引发「落日事件」的动机。

但是，实际上，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之间有着深厚的信赖与合作关系，也证明薇薇的推论大错特错。在亚修的死因已水落石出的现在，实在找不到还会有什么动机能促使艾丝黛拉引发事件。

目前虽已避免误会招来悲剧，但奇点计画毫无进展。

『──就像我先前说过的，我希望你能尽快格式化艾丝黛拉的资料。』

『松本，你还在怀疑艾丝黛拉吗？她现在已经没有行凶动机了，这一点你应该也非常清楚才对吧？』

『这个嘛……有关那一点，我的看法和你一致。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主张她会出严重的程式错误，我至今还是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总而言之，只要没有身为这座太空站统领AI的她，就不会引发「落日事件」。薇薇，该做决定的时候到了。』

『艾丝黛拉过了三年才好不容易……才终于知道老板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想法。你要把这些全都从她的意识中抹去吗？』

若是格式化艾丝黛拉的资料，她与亚修·库比克的回忆就会消失殆尽。

那包含了艾丝黛拉和他同心协力努力经营旅馆的日子，失去他后继承意志打拼至今的时光，还有解开长年误会，得知他的真正想法时的喜悦。

──格式化会让她失去这一切经历。

『艾丝黛拉如果忘了这一切，亚修·库比克的心愿、身为「黎明歌姬」的她不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这么说尽管惹人厌，但我很同情她喔。不过，格式化如果是为了拯救人类而必须做的事，那就非做不可。确实，失去任何事物一直都是悲剧。但是，如果失去了事物就等同没有价值的话，这世上存在的万物总有一天都会腐朽消失。假使套用你的价值标准，世上万物都会变得一文不值。你希望我肯定这点吗？』

『偷换概念的是你。不要把主词扩大到那么大的对象来模糊焦点。』

『薇薇，现在模糊焦点的是你喔。我拜托你，请你好好正视眼前的问题──你又不是人类，乖乖听命行事就好。』

松本的说词就像在教训小孩，薇薇噤口不语。

当然，她也心知肚明，照理来说，松本是对的。薇薇明知如此，却不服从他的指示，那么错的肯定就是薇薇。

明明知道情况就是这样。

「──感谢各位的聆听。」

意识突然返回现实，恰好演唱完的艾丝黛拉鞠躬行礼，展演室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刚才演唱会途中，薇薇的意识场集中在与松本对话，没能好好聆听难得听见的演唱。虽然她理所当然般录下了刚才的演唱，但之后即使重听，「临场感」也已不在了。

不可思议的是，现场和录音的声音就是有无可取代的不同。

「薇薇，请过来。」

「──我吗？」

正当薇薇如此思考时，突然有人叫了她。仔细一看，在向她招手的是舞台上的艾丝黛拉。

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带着始终依旧的美貌，神采飞扬，活力十足。她的眼球摄影机看起来近似在对薇薇表达好感与感谢。

艾丝黛拉带着透出这类正面情绪的眼神，用手势向感到困惑的薇薇示意。

「莅临会场的各位来宾，这位是我引以为傲的AI工作人员薇薇，她对此次『黎明歌姬』的活动有着莫大的贡献。她是位勤奋的工作人员，我想各位应该也已经认识她了，但还是让我再向各位介绍一次。」

艾丝黛拉用十分高雅的口吻，向现场观众说明薇薇是促成这场表演的大功臣。

这样的说明感觉有些过度了，但事实上如果没有薇薇，「黎明歌姬」计画很有可能就只是亚修未了的心愿，永远没有机会浮上台面。

薇薇无视意识场内复杂的混浊状态，遵从艾丝黛拉的指示，登上舞台。她在舞台上环顾四周，发觉这完全就是用星空搭建的舞台。

展演室内不仅是天花板和墙壁，连地板的隔板也是透明的，能够看见宇宙，因此位在舞台周边的观众席，看起来就像漂浮在星空中。

「我是承蒙经理介绍的AI工作人员，名叫薇薇。非常感谢各位此次莅临宇宙旅馆『旭日』。」

薇薇在舞台上，把嘴巴对准从地板自动伸缩的直立式麦克风，以中规中矩的内容向周遭的观众打招呼。

结果，就算她说的是索然无味、平淡无奇的客套话，还是有零星的观众给予掌声。当中甚至有人用力拍手，那是名坐在正中央偏后位置的少女──多次指定薇薇帮忙带路的家庭客中的女儿。

「在座的各位是否充分享受了本旅馆经理艾丝黛拉的歌声呢？她的歌声也惊艳了我们所有的工作人员，毕竟我们平常都只听过她骂人的声音而已。」

薇薇穿插了一点小玩笑后，发觉站在斜后方的艾丝黛拉正在苦笑。

观众席最前方的座位中也能看见亚诺鲁德的身影，坐在最前排享受艾丝黛拉歌声的他也和艾丝黛拉一样，露出温暖的眼神看着薇薇。

「本旅馆还准备了很多其他活动，希望各位能开心度过这段短暂停留宇宙的美好时光。接下来还请尽情享受『黎明之船』为各位献上的隽永片刻。」

薇薇最后再一鞠躬，完成了身为AI工作人员该尽的职责。

AI虽然不会感到紧张，但面对突发状况，仍考验各个机体临机应变的能力。在这方面，身为资深表演者的薇薇算是技高一筹。

总而言之，薇薇原本打算说完这句话就要下台──

「薇薇，你都难得上台了，要不要唱首歌呢？」

「……艾丝黛拉。」

正当薇薇要离开直立式麦克风的前一刻，艾丝黛拉这么轻声诱惑。薇薇回以彷佛在说「你怎么会提议这种事？」的眼神后，艾丝黛拉露出略显淘气的目光，说：

「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时，就觉得你的声非常好听。别看我现在这样子，我好歹也是『歌姬型』的AI机种，耳朵算是很灵光的喔？」

──我可是你口中那个「歌姬型」的首架机体，是你的姊姊喔。

薇薇舍弃执行「如果能说出这件事不知会有多痛快」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常式，缓缓摇摇头，转向前方。虽然她也觉得，如果唱首歌艾丝黛拉就会放她下台，其实唱唱也无妨。

但是，万一有人从她的歌声察觉她的真面目是「歌姬（Diva）」就糟糕了。

薇薇虽想满足艾丝黛拉的期待，但现在不能冒险。如果真的有人想听薇薇唱歌，就只能请对方移驾新乐园了──

「────」

然而正在思考这事的薇薇，突然停止了环顾会场的动作──不对，停止的不是动作，而是更深层的意识场受到冲击，导致当机。

薇薇包覆在头盖机壳之下的正子脑发出颤动，眼球摄影机发出声响缩小镜头，接着固定视线，与凝视她的视线产生交错。

──在舞台上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便是薇薇犯下的难以置信的失误。

「──接下来就请艾丝黛拉为我们带来下一首曲子『She』。」

薇薇带着冻结的思绪，顺着表演流程介绍了下一首曲子。这是某位著名女歌手的抒情歌，当前奏一下，她便悄悄地把位置让给了一旁的艾丝黛拉。

薇薇知道期待落空的艾丝黛拉感觉很失落地垂下眉梢，但她已经无法继续留在舞台上了。

「────」

艾丝黛拉的美声搭上现场响起的动人音乐，再度开始演唱歌曲。

薇薇听着背后传来的歌唱声，迅速下了舞台后，横向穿越脚下铺着宇宙的会场，离开了展演室。

「────」

通道上空无一人，快速行走的步伐慢慢加快，最终变成奔跑。

尽管薇薇知道旅馆内大部分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都聚集在展演室，但还是跑起来寻找能够一个人独处的地方。

然而──

「──拜托，请等一下。」

背后传来的呼唤让她停下了脚步，如今她还是「被追上了」。

「────」

在宇宙这个封闭的空间内，薇薇已经无处可逃。她像是放弃挣扎般回过头，正面面对那个人。

稍作喘息，用水润双眼看向薇薇的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的身高和薇薇差不多，及肩的长发在后脑勺束成一束。她可能是为了要出席演唱会，所以身穿略为讲究的外出服，脸上的淡妆更是大大衬托出少女的可爱魅力。

她那圆滚滚的眼睛搭配薄唇小嘴，再加上高挺的鼻梁，若是以人类的美感来看，已是能判断为十分端正的长相──但是对薇薇而言，少女的外貌除了可爱，还包含了其他意义。

因为她对少女面容上的每一个部位，都留有印象。

薇薇并非留有这名少女本人的记忆，而是认识她五官特征相近的亲人。

她之所以这么慢才注意到这件事──都是因为薇薇认识的少女的亲人，年纪远小于少女。

「那个，可以请问一下吗？……你认识我姊姊吗？」

少女的亲人名叫雾岛·桃佳──得年十岁。

此外，就是那名少女在薇薇透过AI命名法正式取名为「歌姬（Diva）」之前，替她取了昵称「薇薇」──

「你不是新乐园的薇薇……歌姬（Diva）吗？」

十五年前，修正最初的奇点后，名为桃佳的少女就坐在薇薇无法拯救的客机上。

2

薇薇比对住宿客名单，搜寻出眼前这位少女的名字──尾白·柚佳。

这个名字的主人是十五年前薇薇见死不救的少女，雾岛·桃佳的妹妹。

「────」

桃佳和柚佳，两人的姓氏之所以不同，应该是母亲再婚的关系。

桃佳和他的父亲雾岛·耀司一起乘坐了十五年前的那架飞机。大概是当时还怀着柚佳的桃佳母亲──雾岛·美悠，收到丈夫和女儿的噩耗后，产下柚佳──后来认识现在的丈夫，接着再婚。

因此，桃佳和柚佳的姓氏才会不同，薇薇太晚发现到这一点了。

可是，柚佳不同于薇薇，她发现了。所以──

「起初我还在想怎么可能，但是越看越觉得你好像我姊姊以前最喜欢的AI……薇薇。」

因为柚佳抱着这样的疑问，所以目光才会一直追着薇薇到处跑。

她早先不找其他行李员，不断指定薇薇帮忙，应该也是因为一心一意想解开自己心中的疑问。然而薇薇始终没察觉到这点，一直把眼前的柚佳排除在意识场之外，费尽心思持续挖掘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促使「落日事件」发生的原因。

「薇薇？」

薇薇选择沉默后，柚佳的眼神不安地晃动。

她的怀疑很有道理，再说了，她怀疑的事情也正确无误。一切如她推测，目前位在此处的确实是柚佳的姊姊从前喜爱的AI、拥有歌姬（Diva）记忆的薇薇。

不过，薇薇无法承认此事。

因为只要一承认，在执行当前她视为最优先事项的奇点计画时，就会构成莫大的影响。

「非常抱歉，尾白小姐，我听不懂您这个问题的意思。」

因此，薇薇即便知道这样对待她很残酷，可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回答方式。

瞬间，柚佳绷紧脸颊，双眼闪过十分受伤的情绪。然而，她刚毅地咬着嘴唇，轻轻喘了一口气。

「抱歉，那么我好好跟你说明一遍喔？我曾经……有个姊姊，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出意外过世了。但是，她留给我非常多东西，当中也有非常多……薇薇的东西。」

「────」

「其实我知道，薇薇不是她的名字，她另外有正式的名字，目前也还在新乐园工作……我之前有好几次打算直接去见她喔？可是，妈妈会很难过……」

柚佳垂下眼睛，她那平淡的说话语气透出强烈的悔恨。

她想了解姊姊生前喜爱的事物──但意外事故夺走母亲的丈夫和女儿，她顾及母亲内心的创伤，因此深埋了这个念头。

少女这么懂得替家人着想，应该就足以证明她的母亲一直都非常爱她。正因如此，柚佳也才会放弃去找薇薇，借此避免母亲伤心难过。

没想到，柚佳碰到了。

她竟然在浩瀚的宇宙中，直接见到原本应该已放弃见到面的AI──薇薇。

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场命运的恶作剧。

「我爸爸和妈妈今年结婚第十年……这趟太空旅行，就是要纪念这件事。所以我今天来到宇宙旅馆，然后在这里见到薇薇……」

「──尾白小姐，您讲的事情我明白了。」

柚佳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时，薇薇像要打断她说话般，用毫无情感的声音回应她。柚佳听到薇薇能理解的瞬间，眼神燃起希望。

但薇薇正眼凝视着她，说：

「但是，非常抱歉，本机是在这间旭日旅馆工作的AI工作人员，因此从未与尾白小姐过世的姊姊有过接触。」

薇薇斩钉截铁地断言柚佳认错了。

照理来说，AI欺瞒人类，大多时候都违反伦理规范，内建的程式功能不会建议执行这样的行为。然而，考量到现在的薇薇有使命在身，因此保守秘密会优先于遵守伦理规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可是！你的名字，薇薇这个名字，和我姊姊取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本机采用作为个体名称的『薇薇』，是当初作为AI产品出货后，首位拥有者替本机取的名字。所以本机也只能回答您，一切都是碰巧而已。」

「只是碰巧……可是……」

柚佳拼命想证实自己无凭无据的说法，薇薇听着她悲痛的声音，始终断然否认此事。但柚佳仍旧不放弃，不停重复询问相同的问题，因此薇薇点出了最关键的话语。

那就是──

「您姊姊从前喜爱的AI，现在应该也还在新乐园服务中。歌姬（Diva）明明有那样的工作在身，为什么要来宇宙旅馆来当行李员？」

「────」

「我想，这确实是个无法合理说明的状况。……真的非常抱歉。」

依逻辑来说，柚佳主张的状况绝对不可能成立。

然而薇薇正是颠覆这个逻辑，运用未来技术出现在这个地方，因此从她口中说出这番话实在刺耳，但以年纪来说，少女还算涉世未深，因此对她的效果立竿见影。

柚佳应该本就明白，不可能会有这么碰巧的事。只是，即使如此，作为她眼前所见的现实，薇薇就站在她面前。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应该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薇薇，那位姊姊以前最喜欢的薇薇，竟然主动前来找我了。」

柚佳低着头，颤抖着声音嘀咕。

少女接着轻轻抬起的眼睛，含着偌大的泪珠。

「明明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

一切都只是偶然巧遇。

如同柚佳所想，可说是桃佳的思念造就了这场巧遇。但是，薇薇不会用美丽的奇迹这种话，美化这样的偶然。

「尾白小姐，我送您回房吧？还是返回展演室？」

「……没关系，你别担心，我能自己回去。抱歉，说了一些奇怪的事，打扰到你工作。」

「不会，您言重了。我接下来……还要到货舱整理运送来的物品，所以得先离开了。」

「嗯……工作加油喔。」

柚佳在渺茫的期望正式落空后，随即坚强地这么回应。

薇薇听到这个答案后，意识场产生放心的反应，她捏造脱身的借口，前往了货舱。背后虽能感受到柚佳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

不过，正子脑本身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令她十分烦躁。

「我想稍微整理一下思绪……」

结果薇薇的思绪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干扰，意识场甚至还产生疲惫的感受。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身为AI的薇薇她们不会感受到疲惫，但AI在执行近似人类思考的演算时，会历经人类完全无法比拟的繁复过程，处理思考期间产生的纪录，就会对系统造成相对的负担。

同时，由于得腾出时间处理这些记录，因此最适合从事的就是不用动脑的工作。

目前火箭载运来的第三组客人也已接待完毕，预计受邀的客人都抵达旭日旅馆舰内了。这些客人的行李，还有旅馆业务所需的材料器具，应该都在最后一班运输火箭抵达后搬进了货舱，此外还要检查设备用品清单。

今天刚好是由工作较少的房务清洁人员负责检查确认设备用品，露克莱尔应该也在其中。薇薇就是打算前去协助她。

货舱出入口位在仅有旅馆工作人员能进出的区域里侧。

薇薇在紧闭的舱门前举起手，结束AI认证后，门就开了。

「露克莱尔，你在里面吗？」

薇薇在入口呼喊，寻找应该正在作业中的露克莱尔。

她刚才记录到艾丝黛拉还在演唱时，露克莱尔就溜出了表演厅。感觉喜爱热闹狂欢的露克莱尔，聆听艾丝黛拉的演唱，也意外地静静听到出神。

她先前曾在破晓旅馆工作，也和亚修·库比克熟识。说不定她对艾丝黛拉的歌声格外感触良多。

薇薇不会不识相地多嘴，但露克莱尔应该也会从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口中得知亚修的「黎明歌姬」计画吧。

露克莱尔先前在谈论亚修时，声音略显失落。希望她在得知「黎明歌姬」计画后，能多少消除一些负面情绪。

「……露克莱尔？」

薇薇在想着这些的同时，语气开始显得有些纳闷。

露克莱尔迟迟没有回应，在入口触目所及之处都没看到她的身影。以时间回推，离开表演厅的她前往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座货舱。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薇薇太快下结论，露克莱尔说不定只是需要到其他随便一间房间独处，整理一下听到艾丝黛拉的歌声而起伏的情绪──

「话说回来……」

薇薇突然察觉到自己单独烦恼了好一阵子，为此感到疑惑。

她刚才在舞台上发现柚佳时，意识场产生了明显动摇──相对于此，非常多话的松本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现在，他也继续保持沉默，未对薇薇表达半点意见。

──还是说，他其实不是自愿保持沉默的？

「──抱歉、抱歉，刚刚忙到有点抽不了身。」

「────」

此时房间里侧传出回话声，打断了薇薇的思绪。

露克莱尔的声音从货柜阴影处传来，就像在嘲笑刚才有一瞬间感到惴惴不安的薇薇。薇薇模仿叹气的情绪反应，前往声音来源。

「你怎么了？大家不是都还沉醉在瞭望台的演唱会中。」

「因为我看到你独自离开了会场，觉得在大家都很快乐的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货舱里跟这里的东西大眼瞪小眼，实在太空虚了。」

「哇，你真贴心。那么你是为了感到空虚的我才来的？」

露克莱尔这么说后，薇薇瞬间迟疑了一下才回话。

在抵达此处前，才对柚佳撒了谎。结果话音刚落，随即也要对露克莱尔撒谎了。若要说自己对此感到愧疚，那也未免太虚假了。

「──对啊，我就是为了感到空虚的你……」

后面应该还有「才会找到这里来」几个字没说完。

但是，薇薇走到货舱内侧，探头察看货柜堆另一边的瞬间，她的嘴巴就无法继续把话说完了。

──因为映入眼帘的是双脚向前伸直，背靠着货柜的露克莱尔的身躯。

「────」

她以双脚向前伸直，四肢无力的状态瘫坐在地。如果单纯只是这个模样，或许还能说她这个姿势实在没教养，但致命的地方在于她的头部。

露克莱尔纤细的脖子、与上半身相连的部分已遭蛮力扭断，位在人工皮肤内侧的机械部分已暴露在外。

对AI机体的身躯而言，颈部与人体一样，重要器官都集中于此。

当中最重要的是替设置在头盖壳内的正子脑供给电力的中心回路，这个装置大多数都装设在脖子内。

这个回路如果停止运作，正子脑就会无法获得电力而中止运转。这种情况就如同人类大脑无法获得氧气补给──也就是说正子脑完全丧失功能。

而对AI来说，正子脑完全丧失功能，意味该具AI已经死亡。

虽然能撷取活动纪录，应该也能阅览记忆装置内的存档──但是，即便把这些资料上传到其他机体，也不会再是原本的那具AI了。

一般来说，就称呼这种状况为AI死亡。

「露克莱尔。」

「────」

眼前的她颈部受损，中心回路遭到彻底破坏，供给正子脑的电力中断，机体已停止活动。

露克莱尔已经「死亡」──这就是眼前这个画面代表的现实。

那么直到刚才，又是谁用露克莱尔的声音和薇薇交谈？

「──唔！」

薇薇产生疑问的瞬间，察觉背后有东西进逼而来，因而向前倾斜身子。下一秒，有某种物体扫过她原本低头前，头颅所在的位置。

然而她连确认物体的时间都没有，在向前倒下的途中顺势用手撑地，扭动侧翻的身体转向后方──展现体操中的「侧翻转身」技巧，与出现在正后方的对手正面对峙。

「喔，你这个旅馆业务用的AI机体，动作意外灵活耶。」

对方看见薇薇的回避身手后，感觉相当佩服地嘀咕。

接着对方仍以悠哉的态度，放下原本抬起的腿。那条修长又柔美的腿，应该就是刚才从背后瞄准薇薇脖子的一记攻击。

这记踢击虽然优美，实质上却是和优美印象相反的凶器，蕴藏了足以折断薇薇脖子的威力。薇薇自然而然地做出推测，认为破坏露克莱尔──导致她「死亡」的也是眼前这个人。

但是，她眼前的画面，比露克莱尔的「死亡」和意外遭遇袭击更令她大感震惊。

那竟是──

「──艾丝黛拉？」

薇薇惊讶地嘀咕。出现在她正面的是认识的AI，对方盘起自身长发，薄唇带着微笑看向她。

──艾丝黛拉就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

3

「没错喔，我可爱的AI工作人员，我是艾丝黛拉──是这艘黎明之船『旭日』的经理，也是第一具反叛人类的AI。」

「────」

「然后，为了实现我的崇高目的，你们俩都是可怜的牺牲者……成为第一块基石的是那孩子，而身为朋友的你即将步上她的后尘，坚定的友情真是让人感动呢。」

面带微笑的艾丝黛拉用平时的口吻这么说。

若是先不论她谈论的内容，氛围还是感觉像在工作的空档和薇薇聊天一样。

明是如此，遭到破坏的露克莱尔就躺在她的脚边，而艾丝黛拉也毫不松懈地戒备着直盯着她看的薇薇的一举一动。

另一方面，薇薇也已从一开始的震惊恢复到平常心，正努力迅速掌握眼前的状况。

在触目可及的范围内，眼前的艾丝黛拉和她认识的艾丝黛拉有九成以上的特征一致。若要再更深入比较，就只能近距离接触进行资料传输，但以外观而言，她就是艾丝黛拉。

「可是，艾丝黛拉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她现在明明正在瞭望台，在客人的簇拥下大展歌喉……你到底是谁？」

「我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吗？」

「────」

「还是说，你想赌一把，冲出这个地方去找救兵？」

艾丝黛拉的说话口气依旧，表情却突然变成充满挑衅的笑容。

她的长相确实是艾丝黛拉，然而光是表情变化就会让她给人的印象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灵活自然的情绪反应，是平日熟悉使用的成果──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和艾丝黛拉相同长相的AI，一直以来都待在习惯做出这种好战表情的环境。

『松本，拜托，给个反应。松本。』

薇薇和露出危险笑容的艾丝黛拉对峙，同时透过通讯联络应该已掌握情况的松本。

要单枪匹马面对眼前明确的威胁，薇薇实在感到不安。但是，即便她拼命呼叫，松本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薇薇直到前一刻都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如今她的担忧化为现实。

她和松本之间原本保有的联系，现在看来已经断绝。

「你是想联络艾丝黛拉还是谁吗？可惜的是，你那样只是做白工。我已暂时瘫痪舰内的通讯网路，毕竟如果有人做出不在预期内的事，那可就麻烦了吧？」

「──唔。」

「──就像你现在这样。」

下个瞬间，艾丝黛拉已经贴近到未曾松懈警戒的薇薇面前。

薇薇立刻往后退开，以化解她的快速行动。但是，她的下腹部随即遭到攻击，整个人反而大大失去重心。

仔细一看，艾丝黛拉朝她的双腿使出了彷佛在收割东西般的犀利踢击。且连续踢击从正面命中准备用手撑地的薇薇胸部，把她踹飞出去。

「你的动作未免也太迟钝了吧。感觉你的清洁工作应该也做得不怎么样。」

薇薇撞上地板，翻滚了好几圈，艾丝黛拉──不对，是假的艾丝黛拉追过来后，一面做出失礼的评论，一面追杀薇薇。

──薇薇见状，启动了自身防卫程式。

她抵销撞上地板、翻滚出去的力道后，顺势当场垂直跳了起来。冒充者看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行动后，略略张大了眼睛。薇薇毫不迟疑地挥出掌底，攻向她的脸。

对方是AI，也对薇薇抱有敌意。不同于与人类战斗，AI要发挥自身最大效能攻击机械身躯时，不会有丝毫犹豫。

薇薇的外观虽然纤瘦，但制作机体所用的材料强度，人体完全无法比拟。再加上前次执行奇点计画时，毁损得破烂不堪的骨架大多已完成更换，如今已重生为更强韧的机体了──想当然耳，相关的改造纪录全都经过窜改。

总而言之，相较于十五年前第一次上战场，目前薇薇的战斗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她──

「──很有一套嘛。」

「──！？」

冒牌艾丝黛拉只靠歪头的动作，就躲开了掌底攻势。掌底掠过她耳边产生的风压，只碰触到她那随俐落动作摆动的长发。

薇薇在消化完自身攻击被躲开的惊讶感受前，对方的手已经绕到她的纤瘦脖子上，她的脑中瞬间闪过露克莱尔的脖子被扭断的身影。

她使劲蹬地，以自己的身体猛力撞向背后勒住她脖子的对手，让对方撞上后方的货柜。对方因撞击力道放松手臂力量时，她立刻使出浑身力气扯开对方，挣脱束缚。

刚才薇薇如果再慢0·1秒做出反应，她的脖子现在应该已沦落到和露克莱尔相同的命运了。

「你比我想的还能打嘛，最近负责接待客人用的AI机种，是都安装了能够制伏强盗的程式吗？」

「……你才有问题吧，担任旅馆经理根本不需要那种战斗力。」

「用暴力经理旅馆所以才叫经理，这种全新定义你觉得如何？」

冒牌艾丝黛拉耍着无趣的嘴皮子，转了转被扯开的手臂，确认感受。

薇薇在和冒牌艾丝黛拉交手后才了解到，她对战斗程式驾轻就熟。不过，相对于战斗程式的优秀表现，骨架强度就十分一般。

如果单论机体性能，受过松本超规格改造的薇薇其实在她之上。

冒牌艾丝黛拉的机体骨架只有一般强度，会让人对她熟练驾驭战斗程式的印象产生极大的落差。简单来说就是，她呈现不协调的模样。

她自身看起来好像也想赶快适应那样的不协调。

「你想无聊事也想得差不多了吧？抱歉，我现在没有帮手了，所以可没办法在你身上花太多时间。」

「帮手……是指露克莱尔？」

「没错。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好像改变心意了。她都引导我到这里了，竟然要我摸摸鼻子回去……怎么会有这么蠢的AI。」

如果冒牌艾丝黛拉多加的这句话是打从心底藐视露克莱尔的「死」，那么薇薇肯定勃然大怒。

但是，她的这番话丝毫感受不到她有意要贬低克莱尔的「死」。

薇薇对此感到不对劲的同时，还有一件事刺激了她的意识场──

「露克莱尔引导你……」

在这种情况下，眼前还有个简直和艾丝黛拉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冒牌货。

薇薇对照自己担负的使命后，几乎正确地厘清了现况。这么一来，「落日事件」的犯人至少可说是呼之欲出了。

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的不是艾丝黛拉。

引发那些惨剧的是眼前这个冒牌的艾丝黛拉。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你那样的行动已经违反AI法则，所以我不能放任你执行。」

「──你回答得真好。不过，非常遗憾，我的行动违反法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而且……」

「而且？」

「你就算使出全力对付我，也毫无胜算。」

薇薇已摆出迎战架式，但冒牌艾丝黛拉继续靠近她。

薇薇面对没把她当一回事，不停进逼而来的修长对手，犹如在替刚才的自己报仇般，瞄准她的脚边，运用细长的腿使出扫堂腿。

「看招。」

但是，冒牌艾丝黛拉有如已经看穿她的打算，举起脚从正上方往下踩住薇薇横扫而来的腿。

薇薇左脚的膝关节发出哀号，冒牌艾丝黛拉露出残暴的笑容，把脚踩得更用力。结果薇薇的脚踝传出声响，裂了开来。

「──唔！」

「你瞧瞧，你是不是逃不掉？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薇薇在脚踝被踩着的状态下，这次换腹部遭到脚尖连续重踢。被踢到快要整个飞出去的身体，因为被脚踩着，根本无法逃脱。薇薇好不容易蜷曲身体，想借此保护自己，结果这次冒牌艾丝黛拉一把揪起她的长发，用蛮力把她拉上半空中。

「──啊。」

「根据资料显示，你的上一份工作是保姆啊？和我一样，你就尽量回想看看被六岁小孩耍得团团转的记忆……吧！」

冒牌艾丝黛拉抓着薇薇的人工毛发，把她的身体甩在一旁的货柜上。

撞击力道导致眼球摄影机的影像歪斜，薇薇身躯受损后，正子脑的资讯处理能力出现错乱。她像在挣扎般摆动手脚，但还不算受到致命一击。

薇薇又被冒牌艾丝黛拉使劲甩在货柜上两、三次后，她那强化过的外壳也达到损坏的临界值。手臂被压扁，脚上布满裂痕，受损的左脚自膝盖以下已是分崩离析的状态。

「啊啊啊！」

「这触感还真奇怪……一般来说，折腾了这么一阵子，应该要更早就坏掉了，你是有受过什么奇怪的改造吗？」

薇薇的视野疯狂闪烁，只能不停承受攻击，毫无招架之力。冒牌艾丝黛则是打量了她一番。

她好像十分惊讶薇薇的机体强度明显高过一般机种，但可能是判断还不足以构成威胁，所以未逼迫薇薇回答。

「哼，算了──总之无论是你还是那孩子都很倒霉，你可以安息了。」

冒牌艾丝黛拉用左手臂把薇薇吊在半空中，再将右手臂伸向她的头。

她不知是要破坏颈部扯断回路，还是要用手指插进眼窝，直接破坏正子脑，不管冒牌艾丝黛拉采用什么方式，她的下一个行动就会让薇薇终止活动。

──那意味着奇点计画即将以失败收场。

无法阻止人类灭亡的危机，就代表薇薇至今的行动都是白忙一场。

那天，对喜欢她唱歌的少女见死不救一事，也会失去意义。

今天，有位那位想确认姊姊生前的想法，而鼓起勇气前来询问薇薇的少女，她的行动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唔！」

「什么！？」

薇薇用力咬紧牙关，奋力抬起毁损状况严重的双脚，让头稍稍往后仰，借此躲开了冒牌艾丝黛拉的攻击。

冒牌艾丝黛拉挥出的右手手刀，划过她的额头，人工皮肤被削掉一块，露出机械部位。薇薇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先扭动身体，朝艾丝黛拉抓住她的左臂发动了关节技。

对付模仿人体制成的AI机种躯体，关节技是较为有效的攻击手段。当然，AI没有痛觉，所以也有可能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受损，继续采取行动──

「呿！你还满行的嘛！」

「──啊。」

薇薇瞄准冒牌艾丝黛拉左手臂的手腕和手肘这两处关节，面对她的行动，对方则是迅速撞开她，化解危机。

从冒牌艾丝黛拉的反应隐约可以看出，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体受损。想必是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所以绝不能弄坏自己的机体。

──比如那件事可能就是，假扮成真的艾丝黛拉，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

根据松本带来的「落日事件」详情，搭乘救生艇逃离旭日旅馆的人们，后来确实指证「艾丝黛拉就是让旅馆坠落的犯人」。

也就是说，冒牌艾丝黛拉必须假装成艾丝黛拉，在乘客面前露面才行。因此，她必须让自己维持一副健全无损的身体。所以──

「看来你没办法太乱来──」

薇薇才刚做出这个结论，脚下就传来强烈的震动。

整间货舱都在摇晃──不对，不只是货舱，正在震动的是整个太空站，旭日旅馆本身正在剧烈晃动。

「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有闲情逸致东张西望？」

「──唔。」

这场震动甚至必须原地踏好脚步才能稳住身体，正当薇薇开始思考可能原因的下一秒，冒牌艾丝黛拉的膝盖已近逼至眼前。

薇薇无法闪躲，只能顽强地用额头接下这记顶膝。这一脚的威力十分强大，她的身体飞向正后方，重重地撞在背后的货柜上──用来支撑堆叠摆放的货柜的钢索松脱的声响传来，接着便听见铁制货柜发出刺耳吵杂的「叽嘎」声响。

声音来源就在附近，而且越来越靠近。薇薇判断货柜正往她所在之处倒过来，但无论是要往前还是往左右两边躲开，都已经来不及了。

薇薇虽然身为AI，然而她的手臂就算用尽全力也支撑不住的货柜重量压上全身，导致薇薇的身体从受损的左脚开始一口气瘫倒。

就这样──

「──拜拜，爱管闲事的人。」

薇薇耳里传来自身外壳压扁损坏的声响，还有冒牌艾丝黛拉道别的说词。

4

那股震动侵袭旭日旅馆，是在演唱会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

「──」

舞台上，艾丝黛拉站在直立式麦克风前，她的歌声响彻展演室。

她原本就是一般认知为「歌姬型」系列的后继机种。她的标准规格本就内建歌唱功能，只是至今都没有机会展露歌声。

她一直觉得没有唱歌的必要。

所以对现在能在舞台上愉快歌唱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愉快，没错，艾丝黛拉顺着正子脑的感受，正愉快地唱着歌。

她这么做当然是想实现亚修·库比克心心念念的「黎明歌姬」计画。但是，并非仅此而已。

这个当下，客人和工作人员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舞台上的自己，这些观众的眼神都透出澎湃的情感，这都是自己的歌声引发的真实现象，她为此感到激动不已。

如果像现在这样歌唱就能让意识场满溢幸福，就代表自己依旧还是「歌姬型」机种──说不定亚修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哎呀，我也真是的，这样是我太高估那个人了。』

结果就像在呼应她于意识场中的自言自语，记忆装置浮现出不知重复播放过多少次的亚修的面孔。

不过，此次记忆装置挑选出的亚修的表情，和以往的都不同。无论是认真还是悲壮，都是他生前鲜少显露的情绪，但之前重复播放的净是这类表情，现在想起来实在觉得好不真实。

如今看到的是他的笑容，如果是笑容的纪录，艾丝黛拉的存档多到数不清。

甚至多到会让她惊呼竟然忘了发生过这种事，开始怀疑自己的纪录是否正确。

「──啊啊！」

──震动就是在她想着这些事情时袭击而来。

艾丝黛拉微微发出惊叫，但受到惊吓的不只有她。

那些坐在座位上，身处在天花板、墙壁，甚至地板都变成透明隔板，能看见宇宙环境的客人，如今的摇晃剧烈到让他们回想起自己并未踏在地面上的事实。

「惊扰到各位十分抱歉，我们现在正在查明状况，还请大家留在座位上稍待片刻。」

虽然艾丝黛拉中断了歌声，但演奏的乐声依旧持续并未停止。

她用冷静的声音提出呼吁后，指派AI工作人员前去查看观众席的状况，尽力稳定现场情况。期间，她还连结到旭日旅馆的系统，以统领AI的权限确认造成刚才那阵摇动的原因是在什么地方──结果系统立刻有了回应。

「──对接区域出现系统错误？需要统领AI下指示？」

旭日旅馆舰内产生摇晃的原因出在对接区域──让运输火箭或材料器具运输机停靠的空间。

对太空站而言，对接区域就是补给管道，也是舰内所有工作人员及乘客的出入口，那个地方若是发生状况，将会酿成严重问题。

「造成大家的困扰非常抱歉，我请在场的各位喝一杯当作赔罪。艾丝黛拉，无所谓吧？」

艾丝黛拉为了确认问题所在，因而不得不中断演唱。出声帮她打圆场的则是亚诺鲁德。

艾丝黛拉看见他机灵反应后做出熟悉的眨眼，便配合他回覆了句「我这就去办」。接着，AI工作人员便开始拿着饮料分送给客人们。

「那么各位，接下来还请尽情观赏宇宙中的璀璨星辰，这是我敬爱的哥哥生前最痴迷的宇宙美景。今天的星星看起来格外美丽。」

亚诺鲁德虽然欠缺实际的经营能力，但在待人接物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单论获取他人好感这一点，库比克兄弟真的是天才。

艾丝黛拉将现场交给亚诺鲁德打理后，带着两具AI工作人员离开了展演室，接着指示同行的两具AI，让他们去确认舰内其他客人的安全，并寻找少数未聚集到大厅的客人。

「这时候薇薇和露克莱尔如果在就好了……」

AI工作人员中特别亲近的两具AI不在身边，艾丝黛拉不禁嘀咕。

她和露克莱尔是老交情，薇薇则是具备优秀的接待能力，因此实在很想找她们帮忙。无奈的是，她还在舞台上演唱时，就已看见两位先后离开了瞭望台──她们现在应该正在工作中。

「抵达对接区域，我以统领AI的权限解除门锁。」

艾丝黛拉将手掌靠在横向自动滑门旁的装置上，下令打开门锁。

与外来运输船或载客用运输火箭连接的对接区域，在舰内的所有设施中占有极高的重要性，因此必须拥有一定以上的权限才能进出此处。

当然，对拥有旭日旅馆最高权限的艾丝黛拉来说，这样的限制根本不构成任何阻碍。

「我是接到错误报告才过来这边的，但是……」

艾丝黛拉踏进对接区域，环视四周后，纳闷地撇过头。

宽广的区域内，艾丝黛拉触目所及只是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刚才载来住宿客人的运输火箭已经驶离旭日旅馆，正在返回太空电梯的路上。

现在没有任何运输船之类的交通工具与旭日旅馆连接，所以此处当然是空荡荡的。

「看起来舰内气压也很正常……这样的话，刚才的错误报告究竟是……」

「──你大可放心，这艘太空船没有半点异常喔。不过，船舰以外的地方，问题就堆积如山了。」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艾丝黛拉本就觉得不对劲，结果一阵说话声抚过了她的听觉。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对这声音没有印象。那不仅不是工作人员，连在住宿客人，甚至是只接触过一次的人中，都未能比对出声音的主人。

而且在这之前，应该没有纪录显示艾丝黛拉以外的人进入过这个区域。

最后进出此处的是两小时前迎接第三组住宿客人的相关人员──自此以后就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了。入口在刚才艾丝黛拉进入前，都是上锁紧闭的状态。

正当艾丝黛拉在梳理情况时，对方在她正面缓缓现身。

「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你。虽然你应该是半点自觉都没有吧……」

「你是……」

「我没打算跟你自我介绍，也不打算跟你长时间往来。而且我已经被我的搭档搞得够焦虑了。老实说，我对她无法坚定决心这一点，实在失望透顶……不过，我能像现在这样有机会直接参与计画也不错。」

艾丝黛拉隐约觉得这个说话口吻十分轻佻，但言语间显露的情绪，对她来说绝非善意。最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现在在跟她说话的对象，他的AI外观是前所未见的类型。

──眼前是个由无数方块状物体组成的AI机体。

机体尺寸和装运材料器具所用的货柜相当，构造近似人称魔术方块的玩具，是由数百个方块组合而成的集合体。看起来对方是能任意排列组成机体的方块，具备自在变换外形的独特性能。

这副机体规格虽然合乎学理，但就艾丝黛拉所知，目前还未采用能运用这种机体规格的技术──也就是说，眼前的方块AI至少不是市面上的正规AI机种。

况且，现在有具不该出现的AI，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所。

平时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因此艾丝黛拉立刻判断必须进行紧急处置。

「──请你停止动作！报上你的所属单位、机体编号，还有你的目的！」

「你打算趁这段时间，告知AI工作人员舰内通讯遭不明AI入侵吧。按照作业指南来说，这样的判断确实无误，但可惜的是你的讯息传不出去。要对付身为统领AI的你实在很累，但我已经暂时切断舰内通讯了。」

「────」

「你现在无法联络外界，也没办法搬救兵，这样你了解自己的处境了吗？」

方块AI的说法看来是事实，完全没有迹象显示太空站系统已收到艾丝黛拉启动紧急警报的指令。

呼叫其他AI工作人员也没获得回应，表示通讯已被切断。眼前这个方块AI的技术力，远远超过艾丝黛拉的性能。

而且，这个AI闯进刚开幕的宇宙旅馆的理由是──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的简单明瞭，就是报效人类，排除导致人类灭亡的关键因素──也就是除掉你这个危险因子。」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方块AI将躯体置换成小型方块，组造出手脚，慢慢进逼而来。相对于他具备的优秀性能，可以窥见他的言行举止明显异常。

至少他──推测应该是男性AI，如果不作多想就相信他的说法，他的意思即是要消灭艾丝黛拉，以拯救人类。

「我果然……无法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我想也是，毕竟你好像没有主动引发那种事故的理由。如果是这样，很有可能就是你至今行动中累积的档案导致系统错误……总之，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把档案格式化。」

「──唔！」

艾丝黛拉重新思考后依旧没有改变原先的认知，方块AI因此告知无情的结论。

所谓的格式化就是宣告要消除艾丝黛拉的记忆，恢复到出货时的原厂设定。

当然，艾丝黛拉毕竟是AI机体，所以早就有所觉悟，若自身出现故障，或是行动失当，最终可能就是档案会被格式化，重新启动──

「突然要我对你这种失礼的AI言听计从，实在恕难从命。」

「没关系，我本来也就不觉得你会乖乖听话就是了。再说，我也不打算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我会遵照第零法则，迅速执行计画。」

艾丝黛拉从说话声感受到对方执意要采取行动后，回头看向位在自己背后的门扉，接着用力蹬地冲向门口。

她只要穿过门，锁上门锁，便可将方块AI关在里头。以对方的性能来说，应该不用多久就能脱逃，但还是能借此争取些许时间。

不过利用这段时间──能采取什么对策？

要叫谁来支援，才能对付这个方块AI，扭转目前的情势？

「看来你是在思考要怎么对付我，但你烦恼那些都是多余的喔。你放心，我本来就不打算放过你。」

看起来相当笨重的方块AI这么说的同时，以惊人的速度飞窜而来，挡住了艾丝黛拉的去路。

仔细一看才发觉，方块AI与地面接触的四只脚末端都已变为滚轮，所以才能展现远快于艾丝黛拉脚程的移动速度。

「哎呀，不会让你逃走的喔。」

「啊！」

艾丝黛拉见方块AI飞窜至眼前，迅速变换前进脚步踩踏的位置，打算穿过方块AI身旁。但对方其中一只装有滚轮的脚有如舔舐般触碰了艾丝黛拉的后脚跟，接着她的身躯浮到了半空中，身上的平衡器即使发出警告也无济于事。

根本来不及转为护身姿势，直接以肩膀着地重摔而下──在这种情况成真的前一刻，方块AI伸出的机械手臂，轻柔地接住了艾丝黛拉的身体。

「──唔，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来破坏我的吗……？」

「虽然我是AI，但伤害女性实在太不绅士了。我这么做只是想有智慧地达成目的，请你别误会。」

「────」

「我的最终目的是拯救人类，仅此而已。或许你没办法接受，但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就好。」

被机械手臂抱着的艾丝黛拉，无法挣扎反抗，一直凝视着方块AI。

方块AI那应该能算是身躯的位置上，有着看起来像是眼球摄影机防护壳的部位，如今这个部位犹如人类的眼睑般不停开合，能感受到对方正在表明遗憾之意。

艾丝黛拉看见他的模样后，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方块AI既不是随口说说，也不是异想天开，只是照实诉说自己的使命。

至少，眼前这个方块AI得出的结论就是，格式化艾丝黛拉有助于拯救人类。也就是说，如同艾丝黛拉认为自己的使命是继承亚修·库比克的遗志，对方块AI而言，同等的意念就是拯救人类。

「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毕竟道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语毕，方块AI重组了方块，做出另一条机械手臂，然后用那条手臂的末端抵住艾丝黛拉的额头。

艾丝黛拉的直觉反应是，他打算透过资料连结，把某种程式灌进自己体内。

方块AI在付诸行动前一刻，喃喃自语说：

「──如果是我的搭档，肯定会跟你道歉。」

她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极为冷淡，绷紧身体。

如今她四肢遭到压制，身体无法动弹，完全没办法抵抗。

艾丝黛拉理解到，再这样下去，一切的一切──在这个以「黎明歌姬」身分，实现那个人的梦想的夜晚，一切的一切即将消失殆尽。

「亚修……」

她简短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

然后──

「开始进行资料连结……！？」

面对抵着额头的细长机械手臂，艾丝黛拉因自己的内在即将遭到消除，而恐惧得发抖。

但是，方块AI在付诸行动的前一秒，有些偏高的声调出现波动。他直接微幅转动和地板接触的滚轮，把眼球摄影机朝向背后。

当然，被他以怀抱的姿势抱在机械手臂内的艾丝黛拉，也把目光移往背后。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

「这下子，情况发展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啊。」

有名中年男子望着艾丝黛拉和方块AI这么嘀咕。

5

「────」

中年男子挑起眉梢，艾丝黛拉认得他的长相。

毕竟这名男子是她亲自接待的入住客人之一，也是旭日旅馆开幕当日受邀入住的贵宾，所以当然认识。

而且只要对照住宿客名单──就能知道他的名字。

「──垣谷先生？」

艾丝黛拉呼喊名字的男子──垣谷皱起精悍面容上的眉毛。

他的年纪看起来年近四十，却有着大幅超越该世代平均值的健壮体魄。在他那身黑色西装底下，是副锻炼到让人觉得他的体力永不衰竭的身躯，而且眼神极为犀利，与他的企业高层身分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他这种乍看之下的印象，与现状毫无关联。目前最紧急的只有一件事，住宿客人进到的这个地方，有危险的方块AI。

「垣谷先生，请您立刻离开去避难！千万不能留在这个地──」

「──我不得不说你对现状的认知有些问题喔。」

「咦？」

艾丝黛拉瞬间转动身体，呼唤入住客人前去避难。然而质疑她这个行动的不是别人，正是机械手臂的主人，方块AI。方块AI吵杂地不断开合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凝视着站在入口处的垣谷。

「我有事要找的就只有你，所以当然不希望有第三者进到这个地方，而且我也预先做了防止有人跑进来的措施──照理说我已登入控制系统，让门打不开了。但那个男的解除了我的设定。」

方块AI流畅地说明后，以「更重要的是……」这句话为开头继续往下说。

「与我们完全无关的局外人，根本不可能会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进到这个区域。」

「回答得太好了。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奇妙AI……应该说是方块人才对吗？」

垣谷认同方块AI的推测，在胸口前拍着手。

他轻轻拍手，迈步靠了过来，正皱着外观帅气的眉毛，依序打量方块AI和艾丝黛拉。

「气氛感觉起来不像AI在幽会，不过我又觉得正因为是AI，所以才能建立跨越人型和方块型这种不拘外表的关系……实在令人想吐。」

「哎呀，这番发言还真是口无遮拦。虽说你所说的都是不符事实的恶劣揣测，但是听到别人把自己贬低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不舒服呢。」

「感到不舒服、火大、遗憾……区区AI，别在那边模仿人类了。」

垣谷不屑地这么说，表情十分不悦，直到前一刻都还保有的绅士气息，如今已荡然无存。

他对方块AI──不对，是包含艾丝黛拉在内的所有AI，投以充满恶意的眼神，从他的态度可以感受到的是对于AI这种存在的强烈敌意。

「我再重新请教一次，你是怎么进到这个区域的？」

「我没义务回答你，也没必要跟你啰哩叭嗦一大堆喔，方块人。」

垣谷这么说的同时，从西装内取出了某种东西。他握在手中的是枪械形状的电击武器──电击枪。

电击枪击发的不是子弹，而是导电用的电极，借此电击目标。垣谷手上的电击枪机种恐怕已调整为对付AI用的威力，艾丝黛拉等AI若是遭到电击，应该会立刻倒地。

而这个方块AI自然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

但是，方块AI面对手持这种致命武器的垣谷，仍旧气定神闲。

岂止如此，他还不断晃动四角形的全身，执行笑的情绪反应，并且用半闭眼的眼球摄影机看向垣谷。

「从装备来看，你的目的一目了然……话说回来，我和你们的关系好像有着超乎我想像的深远牵扯呢。正确来说，应该要说『我们』才对。」

「你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方块AI刻意在开阖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时发出声响，面对皱眉的垣谷，还停顿一拍的时间才又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十五年前，应该也曾在某个地方碰上重复预定的情况喔。」

「──唔。」

垣谷听完这句话后，稍稍屏住呼吸。有一瞬间，他的脑中思绪产生了停滞。

方块型AI毫无预警地当场释放艾丝黛拉，腾空飘浮的感受顿时包覆她全身。

「啊！」

艾丝黛拉面对突发状况的反应较慢，回神时已经屁股着地摔在地上。但是与此同时，方块AI运用四只脚的滚轮高速移动，一口气进逼到垣谷面前。

「很不巧，我没准备攻击手段。」

方块AI张开四只脚，压低姿势冲向垣谷怀中。他如果能保持现在的速度冲撞垣谷，冲撞力道应该足以压制垣谷。

被乘虚而入的垣谷面对AI的行动，反应慢了几拍。来不及。

「这样就能──」

方块AI深信，这样就能命中目标。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受到了干扰。

「──！？」

──再次传来足以撼动整座太空站的剧烈摇晃。

这次的摇晃程度虽然不及第一次，但等同在明确告知旭日旅馆遭到某种致命的破坏。

舰内照明设备瞬间大范围闪烁，全舰响起通报发生紧急状况的警报声。

「红色警戒……！」

告知发生紧急状况的警报，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紧急程度。

警报以黄、橘、红色的顺序，由低至高显示紧急程度，现在响起的警报是用来通报最危急的情况。严重到需要发布红色警戒的灾情，立即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影响到艾丝黛拉他们所在的对接区域。

──区域的人造重力中断，方块AI的四只脚浮地而起。

「唔。」

原先在地面滑行的四只脚离地，方块AI的身体则顺着惯性前进。但是，那也只是借助滑行的余力而已。

「方块人，你的运气实在不好啊。」

垣谷踢蹬地板，整个人高高升起──不对，正确来说舰内现在已成无重力状态，区分上下毫无意义，他只是在这种状态下，跳向天花板。

他在半空中旋转身体，以熟练的动作重新拿好电击枪，接着朝通过正下方的方块AI毫不留情击发了电极。

「────」

电极不偏不倚地接触到方块AI的躯体，前端刺了进去。

下一秒，电击枪本体产生的电击透过钢索传导，推估超过百万伏特的电流窜进方块AI体内，猛烈烧毁他的核心部位。

即使身为AI，若是遭人电击烧焦内部，一样会当场故障。他那由方块组合而成的躯体冒出黑烟，瘫软的四只脚尤其无力地飘上半空中。

「────」

方块AI的败阵，并不代表艾丝黛拉等同脱离刚才迫在眉睫的窘境。

下个危机已近在眼前的证据就是，垣谷切断电击枪刚才击发的电极，换上新的电极匣后，将枪口对准了艾丝黛拉。

为的是要破坏艾丝黛拉，就和方块AI一样。

但是──

「──最终绝招！」

艾丝黛拉在无重力状态下将身体缩成一团，「方块AI」在她的怀中大喊。

下一秒，被电击烧焦的方块集合体，每个方块零件都以犀利的气势飞弹而出。无数的方块乘着放射线状的轨道飞散开来，其中一部分从正面撞击了垣谷。

「呃啊！」

威力虽然不大，但垣谷在这出乎意料的撞击下发出哀嚎弹飞出去。他的身体不停旋转，看起来像是被打飞到对接区域的里侧。

「趁现在！」

艾丝黛拉把握机会，用手抓住墙壁的突起处，笔直跳向门口。

此时，她也没忘记带走抱在怀中的方块──方块AI刚才将她放到地面的同时分离出的本体。

「你现在打算跟我解释状况了吗！？」

「我们现在优先该做的是离开这个地方。解除区域锁！」

方块AI以令人烦躁的频率不断开阖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同时自行解开了电子锁。

他的作为等同抢走了艾丝黛拉身为统领AI的工作，但现在她连抗议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他们穿过打开的大门，离开了对接区域。从背后追来的垣谷，手上虽然拿着电击枪，但在他击发电极之前，刚刚开启的门再度关上，成功阻断射击路径，并把敌手关在对接区域。

艾丝黛拉见证一切后，依旧在无重力的空间中飘浮，同时往下看向怀中的方块AI。

「事到如今，你愿意跟我解释垣谷先生和你的目的了吗？」

「我的目的就跟我刚才告诉你的一样，是要报效人类喔。至于那位先生的阵营，他的目的看起来与我类似，只不过手段实在太暴力了。」

「所谓的『报效人类』是……」

「据推测，他们目的是让这间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然后把这件事的责任全都推到身为统领AI的艾丝黛拉，也就是你身上。」

「────」

听闻方块AI做出这番荒唐无稽的解释后，艾丝黛拉无言以对。

她觉得刚才听到的内容完全只能用「天方夜谭」来形容，如果相信他的说法，这间宇宙旅馆「旭日」将会──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把这间旅馆用于进行恐怖攻击？」

「简单来说就是那么一回事。而且，原先根本无法阻止这项计画。恐怕刚才那名叫做垣谷的人是打算袭击你，夺走这座太空站的控制权。但是，他最终没有如愿。」

「因为你出现了？」

「要我得意地说『一切都多亏有我』，实在有点说不出口。毕竟，从目前的状况看来……整件事的发展比较偏向我的搭档的推论。」

「──？」

方块AI的语气隐约显得有些不是滋味，艾丝黛拉听到后皱起眉头。但她决定之后再来追问，毕竟她身为这间旭日旅馆的经理，也是这座太空站的统领AI，目前必须解决更迫切的问题。

「我不会让旭日旅馆坠落。这个地方是亚修老板梦想中的黎明之船……我绝不会让人利用它来进行恐怖攻击。」

「我不打算深入了解你的内情，但我也赞同你的诉求。话虽如此，对方最初的手段已经失败，接下来──」

艾丝黛拉鼓足干劲，方块AI则在她怀中愉快地表达自己也持相同意见。

老实说，对艾丝黛拉而言，这个方块AI和垣谷一样，依然是必须提防的对象，可至少方块AI对她已消除敌意，也是事实。

不过摆在眼前的是极端的二选一──垣谷和方块AI，还能相信谁？

艾丝黛拉内心纠结不已，方块AI则在她的怀中「唔嗯」地念念有词。她好奇察看后，发现方块AI眯起了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

「真是奇怪……」

「怎么了？除了眼前这些的问题外，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我刚才骇进旭日的系统，想夺走整座太空站的控制权，但……」

「……你的行为本身也很有问题就是了，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太空站的管理AI目前也还是登入状态，所以我没能夺走控制权。不过，登入系统的是身为统领AI的『歌姬（Diva）D─09／艾丝黛拉』，也就是你。」

「────」

艾丝黛拉听闻方块AI的报告后，瞪大双眼。这段期间，方块AI好像毅然决然继续挑战骇进系统，但成果并不理想。

「骇不进去呢。这座太空站采用的是独立运作的控制系统，必须直接连接中枢设备，才有办法操控这种独立运作的系统。不过，我好奇的是现在阻挡我入侵的系统管理员。」

行动受阻的方块AI说话时，参杂着纳闷的语气。

「说到底，那位垣谷先生是用什么方法尝试登入系统的？登入识别码是和统领AI的正子脑绑在一起，照理来说无法复制。正因为这样……」

「──唔！等等。」

正当方块AI感到不解时，艾丝黛拉打断了他阐述疑问的话语。

艾丝黛拉于无重力的通道上像在游泳般前进，结果有两道人影迎面而来──那两人都不是旭日旅馆的工作人员。

「路易斯先生，还有海根先生……」

「他们的名字和受邀客人的名单一致──但恐怕是假名吧。」

两名白人男子在无重力的环境中进逼而来，两人都对艾丝黛拉投以锐利的眼神。刚才在对接区域内，垣谷露出的就是那种目光。

也就是说，他们是垣谷的同伴，有着和他一样的目标──

「旅馆开幕首日，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我们没时间怨天尤人了。你有安装自我防卫程式吗？」

「当然，原本就有内建……」

然而安装的功能只是用来应付最低限度的突发状况。

艾丝黛拉自启动后已过了六年，她觉得庆幸的是，至今都还未曾遇过必须动用自我防卫程式的情况。不过若有人指责她就是过得太安逸，危机管理才会出现漏洞，她倒也无法反驳。

总之，眼前的两名男子也和垣谷一样取出电击枪，艾丝黛拉实在没有自信能在这种无重力的状态下和他们大打出手。

「再这样下去……」

艾丝黛拉抓着墙壁停止前进，不断寻找逃跑路径。然而，回头也只能前往关住垣谷的对接区域，途中也没有能躲开眼前两人的地方。

她感到只剩死路一条，这样的危机感使得她表情一僵。

此时──

「──那么，我们就来打破现在的僵局吧。」

「咦？」

艾丝黛拉原本觉得根本无计可施，已快放弃希望，但方块AI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应了她。

艾丝黛拉闻言瞪大了双眼，下一秒，那一位震撼登场。

「我恪遵第零法则──」

「啥！？呃啊！」

正当两名男子进逼而来，有道黑影从通道侧边飞冲而出，先是撞击其中之一，再挥出手刀攻击大吃一惊的男子脖子，男子则因手刀威力失去意识。

「等等！你是……呃！」

「──执行计画。」

搭档被击倒的男子转过身，迅速用电击枪瞄准目标。但是，对方在无重力环境中自在地移动，一下从地板去到天花板，一下从天花板回到地板，借此让男子无法锁定目标。

此人仅仅用了数秒钟时间，就以纤细长腿卸除男子手上的武器，再用掌底夺走他的意识。

完成这一连串攻击的是将长发绑成两束，身穿宇宙旅馆「旭日」制服的AI工作人员──

「──薇薇？」

少女在艾丝黛拉的孱弱呼唤下回过了头。

接着她用手梳整凌乱的头发。

「抱歉让你久等了，艾丝黛拉。」

语毕，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6

──因遭受攻击而一度中断运作的系统重新启动。

「────」

意识场亮起光芒，机体「歌姬（Diva）A─03／薇薇」开始执行机身状态扫描。

上半身28％毁损，左臂全毁。下半身41％毁损，左腿部全毁，头部外壳勉强完好──本机目前被压在超过七百公斤的重量之下。

薇薇透过前一刻的记忆档案，理解到机体本身的受损情形与被压在重物下的处境，进而正确掌握自身遭遇的情况。

在货舱内发现遭到破坏的露克莱尔后，接触冒牌艾丝黛拉，再进入战斗，执行自我防卫程式──战败后，被压在货柜底下。

本以为系统会就此关闭，自己再也无法复活──

「无重力、状态……」

舰内的人造重力装置好像发生某种故障，因此原该压扁薇薇的货柜全都缓缓浮起。只要轻轻一推，货柜便逐渐远离她的身躯，薇薇顺利让重新启动的机体脱困，然而受损情况十分严重。

左臂和左脚已完全被压扁，其他部位实在也称不上是平安无事。头部零件虽然奇迹似地毫无损伤，但额头的部分人工皮肤剥落，已是无法见人的状态。

话虽如此，还是得采取行动收拾局面，必须再度接触冒牌艾丝黛拉，阻止旭日旅馆坠落──

「可是，这个状态下……毫无胜算。」

那是自己处于最佳状态下也没能战胜的对手。如果必须竭尽全力才有办法压制对方，以目前性能已降低40％的机体根本必输无疑。

正当薇薇在思索该如何是好时，注意到一件事。

──有具机体在无重力状态的货舱内，无依无靠地漂浮流动。

「露克莱尔……」

脖子遭到破坏，导致正子脑被迫停止运作的露克莱尔的机体浮在半空中。察看她的全身就能发现，她的受损部位就只有身受致命伤的脖子，其余部位都未受破坏。

「────」

薇薇用受损严重的右脚踢蹬货柜，追上露克莱尔漂浮中的机体，接着替她阖起停留在惊恐表情上的双眼，再闭起自己的眼睛。

「抱歉，露克莱尔，请把你的手脚借给我。」

薇薇是将近二十年前问世的AI机体，露克莱尔则是五年前出厂的AI机体，虽然无从得知她们的机体零件能否通用，但薇薇在这可能性上赌了一把。

她卸除自身破损的左小腿，再以同样的流程从露克莱尔的机体拆下左小腿后，将之对准、接上自己的关节部位──

「──唔。」

剧烈的电力冲击窜向正子脑，薇薇的视野转为满满的雪花杂讯。但是下一秒，薇薇在恢复正常的视野中，确认到自己已顺利接上左脚。

既然左脚顺利更换完毕，更换其他部位时也比照办理即可。薇薇接着依序更换受损尤其严重的左臂、右脚和右臂。薇薇的手脚直接换成了露克莱尔的手脚。

「────」

薇薇确认手脚的触感后，凝视着露克莱尔那失去手脚的身躯。

她闭着眼睛，以安详的表情漂浮在空中──然而遗憾的是，薇薇现在没有时间悼念她。

她必须立刻前去阻止那位冒牌艾丝黛拉达成目的，否则一切都会完蛋。

不过，薇薇还是留了一句话给这位赐予她力量重新振作的女子──

「──我一定会拯救旭日旅馆。」

薇薇仅这么发誓后，便离开货舱，以和艾丝黛拉会合为目标，在无重力、宛若鸟笼的旭日旅馆舰内漂浮。

接着，穿过数条通道，来到目的地后──

「──就跟我们会合了。实在来得正是时候，薇薇。在危急时刻登场，完全就是英雄事迹。」

「……松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薇薇打晕、绑起两名男子后，以死鱼眼瞪视声音的主人。

她看向的是被艾丝黛拉抱在丰满胸口的方块型AI。那个手掌大的小箱型AI，用薇薇熟悉的声音气定神闲地向她攀谈。

薇薇本来还在纳闷松本怎么好一阵子音讯全无，他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因为你实在太不愿意格式化她了，我判断你作为搭档有问题，因此偷渡进航向这座宇宙旅馆的运输火箭，打算由我自己亲自执行计画喔。」

「你还真敢说……那你为什么会跟艾丝黛拉在一起？格式化……」

「没事，我没被他格式化──虽然我没被格式化，但是薇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松本理直气壮地坦言他擅自采取行动，薇薇对此难掩失望。艾丝黛拉听见薇薇和松本的对话后，不安地提问。

以她的立场来说，理当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诡异的箱型AI和身为自己下属的AI工作人员，竟然是合作关系。她会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也无可厚非。

「松本，你跟艾丝黛拉讲了什么吗？」

「你的事我半个字都没提。姑且是说明了我为什么闯进这间旅馆的部分理由，还有盯上她的势力有什么目的。」

「这样啊……谢谢你。」

薇薇认为，比起由松本进行说明，亲自解释较为真诚──然而现在该讨论的事早就超过真诚与否的层次了。

「艾丝黛拉。」

「薇薇……」

薇薇用手撑了一下墙壁，靠往艾丝黛拉的正面后，拨开自己的浏海。显露出的额头上，留有冒牌艾丝黛拉造成的伤势。

不过，她的这个行动具有更为浅显易懂的含义。

「────」

艾丝黛拉窥探她的双眼，稍稍犹豫后，自己也露出额头，轻轻靠向她的脸。

两具AI互碰额头，开始进行资料连结──共享资讯。

当然，薇薇还是有些资料无法向艾丝黛拉公开，但有关冒牌艾丝黛拉的存在、她为何要潜入旭日旅馆，还有露克莱尔最后的遭遇全都开诚布公。

「──骗人。」

薇薇传输完资料，挪开额头的瞬间，艾丝黛拉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这么嘀咕。

她会出现惊讶、无法接受的反应实属正常。

数小时前，亚修·库比克的死亡真相，以及他生前最后的愿望──自发觉这两件事情开始，艾丝黛拉得知了众多只能用惊天动地来形容的事实。

「──原来如此，先前是那具机体──露克莱尔在帮助敌人吧。然后，敌人为了封口杀了她。而且敌人还是个和这位艾丝黛拉长得一模一样的AI？」

松本无视艾丝黛拉的震惊反应，冷静地确认目前的局面。

就他而言，露克莱尔的死已是既成事实，对内情应该毫无兴趣。这或许是必要的切割，但──

「──我不太喜欢你这种态度。」

「我已经做好我们会意见不同的心理准备了喔。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上到太空来的。」

他们俩在十五年前首次出任务时意见相左，自此之后，双方的意见就再也没有交集。

薇薇的主张和松本的主张始终不同，即使如此，事件依旧持续发展。

「露克莱尔的情况我瞭解了。」

艾丝黛拉得知平时如同妹妹般疼爱的AI死亡后，明显看得出十分震惊。

但她勉强重整好思绪，掩饰了外观上的憔悴。

「薇薇，我很惊讶你是为了今天潜入旅馆的外部AI，但让我最惊讶的是伤害你和露克莱尔的那具AI。」

「跟艾丝黛拉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

「她恐怕是要把太空站坠落地球的罪行嫁祸给艾丝黛拉。既然她的外表和艾丝黛拉如出一辙，想必也能瞒过人类的眼睛。不过……」

「不过什么？」

「即使如此，控制系统的登入权限是另一个问题。就算外表长得再怎么像，也无法复制由正子脑的个别波长产生的登入金钥。但敌方确实登入了，照理来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松本强烈主张无法理解对方如何办到这件事，薇薇也歪着头感到纳闷。

连演算能力远超乎薇薇的松本都想不出个所以然。这如果是个需要缜密思考的问题，薇薇绝对找不出答案。

相反的，这若是个需要从情感面分析的问题，松本百思不得其解就很正常。

「──这个问题我有答案了，薇薇……方块人？」

「我撤回先前的发言，跟你自我介绍一下好了。艾丝黛拉，我叫松本，然后，你说的答案是什么？」

原本艾丝黛拉是以她所见的外观直接称呼松本，如今松本正式自我介绍予以订正。艾丝黛拉闻言，点头回应，接着皱起她那对美形的眉毛，隐约露出强忍着悲痛的表情。

「伤害薇薇和露克莱尔的AI……她的个体名称叫做伊莉莎白，正式名称则为『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喔。」

「D─09β……？」

薇薇和松本听见这个闻所未闻的机型编号后，不约而同地以发言表达疑惑。

艾丝黛拉看着他们俩的反应，将眼球摄影机调整成像在遥望远方的模样。

「我和伊莉莎白是『歌姬型』AI机种中唯一的姊妹机……而且还是以共用同一个正子脑为目标制成的实验机体喔。不过研发到一半就喊停，后来这项姊妹机计画遭到冷冻……伊莉莎白直接被报废。」

「────」

「但是，如果有个AI和我外表相同，又能使用由正子脑生成、无法复制的登入金钥的话，符合这些要件的对象只有一个。」

语毕，艾丝黛拉摇摇头，有气无力地开口。

「看样子，今天是各种往事找上门的日子了。」

7

「各位，还请冷静行动。行动时请遵照工作人员的指示，绝对不要惊慌。在无重力状态下，请按照讲习期间教导的移动方式移动即可。保持冷静，不用慌张。」

眼前的现场已快因无重力状态陷入恐慌，身为经理的AI机体冷静应对，不停安抚人心。

处理突发状况，正是AI工作人员大展应对能力的时候。即使是按照同样的应对指南行动，人类与AI进入状况的速度还是存在落差。

可同时处理多项任务──这正是人类与AI的能力差异所在，是无法随便跨越的领域。

「经理！疏散瞭望台的客人一切顺利。在其他设施和房间的客人，也都有AI工作人员前去引导。」

「谢谢协助，那么你们也赶快和客人一起去避难……希望情况别太严重。」

工作人员之一前来报告后，她回以恰当的反应。

接着稍稍垂下眉毛，装作很不安的模样说完这番话后，那位工作人员很不甘心地低下视线。

「可是，我好不甘心……明明开幕第一天所有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

「经理您的……艾丝黛拉您的歌声实在非常动人，我本来以为接下来的所有事情肯定都会一帆风顺。」

女工作人员的发言听起来感觉是打从心底感到不甘，艾丝黛拉对照名单后得知，她是负责房务清洁的工作人员。

面对这样的她，艾丝黛拉缓缓伸出双臂，轻柔地抱住她那紧绷的身躯。在近距离感受着女工作人员惊讶地瑟缩身子的反应，她说：

「你放心，我知道情况肯定马上就会恢复正常。所以你现在必须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这样之后才能让这件事情成为大家的回忆。」

「──唔。嗯，抱歉，艾丝黛拉，你肯定更难受才对。」

受到拥抱的女工作人员打起了精神。她在获得艾丝黛拉的微笑后，用力点头回应，接着跟在离开展演室的一群人最后方，引导他们前去避难。

「────」

艾丝黛拉目送走前去避难的客人后，环视了周遭的景色。

隔板依旧维持透明状态，瞭望台的全景如今依然环绕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艾丝黛拉在能遥望璀璨繁星的环境中，忽然笑了出来。

她的这个笑容，已和刚才对女工作人员展露出的慈祥微笑截然不同。

「哈，你真该好好瞧瞧……你办得到的事，我也办得到。」

从她嘴里轻声说出的话语，听起来彷佛在奚落他人，与慈祥相去甚远。

艾丝黛拉──不对，是伊莉莎白露出犀利的眼神环视四周时，来自旭日旅馆AI工作人员的讯息，不停涌进她的意识场。

目前，AI工作人员的工作就是在陷入无重力状态的舰内巡查各设施，寻找还未确认所在位置的住宿客人。处理突发状况的应对能力、人类与AI的差异就如前述──话虽如此，但AI工作人员采取行动时，还是遵照能掌握舰内所有状况的统领AI「艾丝黛拉」下达的指示。

他们完全不怀疑，这位「艾丝黛拉」就是破坏这座太空站的主嫌。

『──莎白，有听到吗？』

伊莉莎白正在思索准备要进入计画的下一阶段时，有段讯息透过不同于AI工作人员使用的网路传进意识场。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后瞪大眼睛，脸颊微微泛红。

『主人，计画进行得如何？顺利吗？』

通讯的对象是伊莉莎白的拥有者，自称是垣谷。

他负责的任务是破坏被伊莉莎白篡夺经理身分，也就是这间旭日旅馆真正的统领AI的艾丝黛拉。伊莉莎白衷心期盼能收到她深恶痛绝的姊妹机艾丝黛拉已停止运作的消息。

但是，垣谷告知满心期待的伊莉莎白的是──

『抱歉，我失手了。目标现在也还在舰内移动。』

『……真的吗？』

『真的，然后目标身边有人提供协助。正确地说，是有AI在协助目标。对方虽然是个箱型AI，但程式演算能力相当高，我被反锁在对接区域内。』

『──！我马上帮你开锁。』

目前旭日旅馆整体的控制系统都掌握在伊莉莎白手中。

她立刻连结中枢系统，干涉舰内设施之一的对接区域，申请解除锁上出入大门的保全措施。但是，当中设有牢固的防护机制。

『这什么鬼东西……！』

伊莉莎白带着怒火，硬是解除了异常繁复的防护机制。

结果，她靠着控制权限强行打开出入大门，但也理解到如果单纯只靠程式运算能力挑战开锁，肯定会以失败收场。

『得救了，这下我能出去了。』

『主人！对方是……』

『对方说十五年前曾见过我──敌人是「第一颗绊脚石」。』

伊莉莎白见识到牢固的防护机制后，已提高警觉，如今再听到垣谷的说词，令她的思绪短暂停顿。

对垣谷和伊莉莎白隶属的集团──人称「托瓦克」的组织而言，所谓的「第一颗绊脚石」是造就某件憾事的原因，让他们留下难以忘怀的伤痛。

十五年前，在这个组织取名为托瓦克之前，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团结发起了启蒙行动。但年轻时的垣谷也参与其中的这个行动，最终以失败收场。

当时垣谷虽然勉强幸免于难，可听说众多同伴都遭逮捕。

一切都要归咎于妨碍启蒙活动的神秘存在，托瓦克将对方视为害他们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大跌一跤的罪魁祸首，并取名为「第一颗绊脚石」流传下来。

自此之后，托瓦克就以逃出生天的垣谷为中心，谨慎地持续发动启蒙行动。期间，由于没有遭遇重大失败，因此成员们也逐渐淡忘「第一颗绊脚石」的存在──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那个已经发霉的古早障碍竟然……！』

『毕竟这是我们自十五年前那次行动后最大的计画，对方难道是察觉到这一点……我实在不觉得伙伴们会走漏消息，既然对方具备这么强大的程式演算能力，所以也很有可能是从其他地方偷得消息。』

当今这个时代，任何资讯都逃不过数位化的命运。然而，无论布下再多层的防护机制严密保护，手法高超的骇客依旧能突破防线，取得资讯。

托瓦克一直以来也自诩在处理情报资讯之际极为慎重。事实上，伊莉莎白也运用身为AI机体的能力，主动为保护情报尽了一份心力。

因此在得知防护机制非常有可能遭到突破后，感到自责不已。

『主人，我……』

『你要自责等之后再自责，当务之急是赶紧执行计画。你得专心完成分配给你的任务，还要再扮演一阵子你姊姊担任的经理。』

『──了解。』

『我要去追逃走的那些人，晚点再连络。』

垣谷简短话别后，随即切断了通讯。伊莉莎白的主人虽然冷淡，但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伊莉莎白闻言闭起双眼，让自己陷入沉默一阵子。

容易情绪化是她的坏习惯。

她与照理来说机体性能应该完全相同的艾丝黛拉，姊妹机两相比较下，最终遭到报废的之所以是她，都是因为这类的情绪功能缺陷。

至少，伊莉莎白是这么警惕自己，十分强烈地认为必须改善这个缺点。

「接下来做好就好，接下来做好就可以了……」

伊莉莎白认真地这么宣示后，再次专心投入负责的任务，假扮好艾丝黛拉。

完成这项任务，正是伊莉莎白担负的重大使命──她原本未以AI的身分完成过任何一件任务就遭到报废，多亏主人才能让她像现在这样派上用场，完成使命是她报答主人的唯一方式。

更何况，对她在世上最恨的人来说，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也会是最好的报复，因此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假扮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旭日旅馆……你最宝贝的黎明之船，即将倒栽葱掉到地球上啰。」

伊莉莎白的说话声充满无法抹灭的怨恨，她嘀咕后回过了头。

接着缓缓让她的眼球摄影机表现出慈祥与责任感──转换为和姊妹机艾丝黛拉如出一辙的面容，再神色自若地慢慢移动自己，在无重力的船内前进。

8

「配备相同的正子脑，遭到报废的姊妹机……」

薇薇和松本听完艾丝黛拉的说明后，用眼球摄影机互看对方。

薇薇当然不知道这个资讯，但先让她感到惊讶的是，松本竟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未来没有留下艾丝黛拉的资讯吗？』

『至少在我翻查的「落日事件」资料中，没有相关的内容。既然是计画遭到冷冻，又报废了姊妹机，从这儿就能看出对研发企业──OGC来说，此事是公司内部机密，但没有半点资讯实在太过异常了。』

来自「落日事件」发生后的未来，应该详细调查过所有相关资讯的松本，面对艾丝黛拉姊妹机的存在，却是一副大感震惊的模样。

现在的情况，与其说是松本的调查能力不足──

『OGC一直雄霸AI研发领域……看样子业界里隐藏了我也不晓得的秘密。』

薇薇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松本的说法。

OGC也是研发薇薇的公司，对她而言绝非事不关己。当然，就和人类不会知道自己双亲的所有事一样，薇薇也不是对研发自己的企业瞭若指掌。只是他们俩这才发觉，竟然从未纳闷过自己知道的可能都只是些表面的事实。

「你们两个应该都惊吓够了吧？如果吓完了，我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艾丝黛拉等两具AI整理完资讯后，喊了他们。

薇薇将脸转向她后，艾丝黛拉便将原先抱在怀中的松本本体抛给了她。薇薇下意识接住了这个方块型AI。

「你可以自己移动吗？」

「可以是可以，但在设计上是得组合众多活动零件，借此做出动作，因此若是要在我目前这种只剩核心的状态下移动，速度会慢得让人傻眼喔。」

「只用一句『速度会很慢』总结不就好了。」

薇薇对说话爱兜圈子的松本感到非常烦躁，将他用力塞进制服胸口的口袋内。

艾丝黛拉看见这两具AI的互动，带刺地说了句「老朋友互相寒暄完了吧」。

「说回正题──我先确认一下，你们俩是来阻止有心人要让这间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的。我这样理解没有错吧？」

「是的，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结果我们实际执行之后，碰上各种难关，现在正在努力克服。」

「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们双方能够互相合作。现在先来确认目前的状况和目的──也就是接下来待执行的项目吧。」

艾丝黛拉点点头后，立刻从薇薇和松本手上拿走行动主导权。

身为统领AI的她，对旭日旅馆瞭若指掌，同时身兼经理的她，也是统领众多工作人员的要角，因此这个行动由她主导再自然也不过了。

从某些角度来看，薇薇和松本实在难以统筹此事，因此二话不说，听从她的指挥。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阻止旭日旅馆坠落，为此必须先夺回敌人抢走的控制室登入权限。可是……」

「通往控制室的道路，现在已被持有控制权限的冒牌艾丝黛拉……『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封闭了。」

「虽然有点棘手，但我们现在应该也只能骇进每一扇门，逐一打开。这件事就需要我出马了，我想只要能直接连接装置，轻而易举就能解开封锁。」

「你太可靠了。只能靠你了，万事拜托。」

「包在我身上，我最喜欢帮助人了。」

薇薇不知是否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总觉得松本回应时显得心情大好，因而感到讶异。结果艾丝黛拉从只有薇薇能看见的角度偷偷朝她眨了眨眼。

看样子，她已经先掌握到和松本的相处方式了。相对的，薇薇必须用其他方式贡献一己之力才行。

「途中，会有人像垣谷先生那样来阻挠吗……？」

「我认为，预设会碰上那样的情况比较保险，而且至少要预设所有敌人都持有电击枪才行。有五个敌人混入住宿客人之中……最初被关在对接区域里的人要脱逃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们要预设可能会碰上三个敌人。」

「此外，要怎么对付伊莉莎白也是个问题。刚才在货舱碰到她时，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以格斗程式的熟练度来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车尾灯。」

「唔嗯，让我看一下战斗纪录。」

位在胸口口袋内的松本，直接从碰触到的薇薇机体调阅了战斗纪录。他在确认、分析战斗过程的期间，不断发出「啊～」或「唔……」的声音。

「原来如此，她确实是个难缠的敌人。不仅战斗程式写得够精密，她的熟练度也高得吓人。看来你的姊妹机被报废后，被人活用在各种杀气腾腾的环境。」

松本少根筋地长篇大论着无关紧要的事，薇薇气得扁嘴以对。但艾丝黛拉摇摇头说了句「没关系」，没有苛责他乱揭他人疮疤。

然而松本无视她们俩的情绪反应，继续往下说。

「不过，伊莉莎白放到之后再来对付应该也没关系。至少，在前往控制室的途中，要碰到她的机会非常低。」

「你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因为她现在还必须好好假扮艾丝黛拉，引导旭日旅馆的客人、工作人员这些人去避难。她得等所有人都避难后，才有办法恢复伊莉莎白的身分。」

薇薇接受了松本这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说法。

毕竟在原先得知的「落日事件」资讯中，生还的工作人员和客人都曾提供证词证明，引导他们前去搭乘救生艇的是艾丝黛拉。在正史中，亚诺鲁德虽然是在这段时间被卷入灾难，与旭日旅馆一同坠落地球，但冒牌艾丝黛拉也不希望造成更多伤亡。

如今的情势发展应该也和原本的未来一样，伊莉莎白正假扮成艾丝黛拉，疏散工作人员和客人，以确保他们的安全。既然如此，这段空档薇薇他们就有机可乘。

「──看来，我们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决定好了。」

薇薇理解目前的情势后，松本坚定地向她们俩这么说。

薇薇点头附和，接着重新转身面对控制室的所在方向。

「接下来得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控制室，让艾丝黛拉拿回登入权限，然后阻止旭日旅馆坠落……」

「──我不会让这艘船航向黄昏。」

艾丝黛拉在薇薇说完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紧接着这么说。

回过头一看，艾丝黛拉向薇薇点头示意。薇薇见状，也颔首回应。

「我们走吧，薇薇。这是旭日旅馆开幕的首日，解决问题本来就是旅馆工作人员的使命……我们去完成使命吧。」

艾丝黛拉蹬踢墙壁，无所畏惧地穿过无重力的通道。

薇薇听闻她这么宣示，感到无比振奋，也跟着蹬踢墙壁追在她后头。

──为了阻止旭日旅馆坠落，阻止「落日」成真。

──薇薇和艾丝黛拉这对歌姬姊妹，开始跨越时空联手出击。

第一卷 第五章「歌姬的绝唱」

1

──正子脑形成意识场后，才能称得上是实际存在的「个体」。

正子脑的问世就是为了能让AI也具备与人类头脑同等的思考能力，正因为有这项新技术，才造就今日AI机体的荣景，也是科技上公认的重大突破。

具有意识场的AI机体，全都搭载了这样的正子脑。

正子脑内部形成的意识场，会在每部机体产生近似人格的「个性」。而且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无法复制这个正子脑生成、人称意识场的波形。

以机体来说，如果准备相同的躯体，再装设同公司制造的正子脑，当然就能完成相同的AI。但是，由正子脑生成的「个性」绝对不会一模一样。

就如同运用克隆技术，复制基因制造出血肉之躯的有机体，复制出来的个体与原个体也不会拥有相同的人格，AI也是一样，绝不会产生相同的个性。

而正是这个「个性」成为了问题──在对AI而言等同天神的人类眼里，这也是绝对不能侵犯的领域。

至于打算挑战这个正子脑概念的，就是以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为对象的研究──「双正子脑计画」。

进行这项研究时，会先准备一对尚未形成意识场、一般AI机体搭载的相同正子脑，再准备两处尽可能相同的环境。接着对两个相同的电子脑施以相同的负荷、令其交流，计画以相同的意识成长方向，控制随机产生的「个性」性质。主要就是不断修正意识成长方向，让双边意识成长至预测点，同时观察成长过程──这项研究确实也动用了不计其数的正子脑。

从正子脑生成的波形差异，就能验证正子脑的「个性」。也就是说，这项「双正子脑计画」的目的是要制作发出的波形能完全相同的正子脑。

在这样的研究中，被认定为失败、不符目的的正子脑就会遭报废处置，等同是生成的意识场无法获得自己的身躯，直接遭到杀害。

无从得知用于研究的正子脑精确的数量。

但是，研究人员们是在堆积起无数的正子脑残骸后，才终于取得正子脑波形相同率达99·8％的半成功案例，借此打造出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

虽然未能达成波形完全一致的目标，但以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的波形相同率来说，已十分足够用来共享个别正子脑的个别识别金钥等存取点。

其实，在主导「双正子脑计画」的研究人员眼里，借由一致的波形共享存取点之类的功用，好像只不过是副产品而已。

当时因身为成功案例而获得身躯，并获准以个别AI的身分活动的艾丝黛拉，曾询问过那时候的研究人员：「你们原本的目标是什么？」

听闻艾丝黛拉的问题后，研究人员回答：

「如果能完全复制同一个正子脑的『个性』……应该就能让死去的AI复活。」

AI只要正子脑遭破坏就是死亡。

即使撷取出记忆装置的备份，再灌进新的正子脑内重新启动，却无法重现相同的「个性」，实在令人不解。

那是种拥有相同记忆，但化为迥异存在的不完全复活方式。

研究人员想要达到的效果，应该是让原本的AI真正复活。

──然而遗憾的是，研究人员未能实现愿望。

在AI研究中，复制正子脑也被视为触犯禁忌的行为，因此相关研究人员立刻遭到免职，「双正子脑计画」被冷冻，研究成果全遭报废。

原本遭报废的研究成果内，也包含了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

「──撤回已经启动的『歌姬（Diva）D─09α／艾丝黛拉』的报废处置，不过必须报废尚未启动的『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的正子脑和机体。之后再决定要如何处置艾丝黛拉。」

作业程序上些微的差异，就导致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的命运大不相同。

和《AI命名法》同时受到大力推展的《AI保护法》，规定已启动的AI机体，即视为与宠物犬同类的个体。由于艾丝黛拉适用这部法律，受到独立个体的待遇，后来还在研发企业的要求下，派遣至宇宙旅馆工作。

然而，相对于她受到的独立个体待遇，伊莉莎白只能接受报废处置，直接被搬到了处理厂。

自此之后，艾丝黛拉就认为姊妹机──妹妹已经死亡，明是如此……

「真的是你吗？伊莉莎白……」

2

「──艾丝黛拉，注意这边。」

「啊。」

艾丝黛拉刚才有一瞬间意识场模糊，唤醒了往事记忆。

不过在有人拉扯手臂的触感下，回忆淡去，她的意识场回归到了现实。从正面碰触她的手臂的薇薇，向她投以担忧的眼神。

目前的情势依旧紧迫。

在这样的状况下，艾丝黛拉如同出现故障般停止行动，同伴当然会感到不安。她为此道歉，同时靠在通道的手把上。

「────」

在无重力状态下移动，比想像中的还要求精确度。

基本上，前往太空站的一路上，运输火箭内部虽是无重力状态，但基本上不会预设让人在那样的空间内自由漂浮。

即使是AI机体，身处目前这种宽敞的无重力环境，还是会感到不安，意识场甚至怀念起重力带来的安定感。

──生成人造重力的技术，其核心在于离心力。

外形采用圆形，呈现大圆环状的太空站，就是依靠大幅旋转圆环，将产生的离心力维持在和地球上重力相同的1G。

现在圆环已停止旋转，人造重力消逝，舰内处于无重力状态。话虽如此，圆环并非完全静止不动，原本旋转剩余的动能依旧产生了些微离心力，残留的人造重力还让通道勉强维持在能辨别上下的程度。

「但不可否认的是，开门作业实在快不起来。目前我们刚打开第二道隔离门，不过据推测，在通往控制室这条路上，还有十四道隔离门……想到就头晕。」

「别抱怨了，如果只有隔离门是问题，相对来说还是小问题而已。」

「这么说也没错。幸好这座太空站不是军事要塞，阻绝通道用的隔离门，本来也不是用来妨碍入侵者，而是遭遇灾难时使用的防灾设备。由此也能看出，目前应该具有控制系统登入权限的伊莉莎白，是个严密的对手。」

「────」

正面原已放下挡住去路的隔离门感应到胸口口袋装有松本的薇薇靠近，由于松本立刻骇入开关，门随即认定原指令失效，向上升起。

艾丝黛拉对松本的高超技术感到惊讶之余，缓缓垂下视线。薇薇回头看向她，稍稍皱起眉头问道：

「我可以问你一些伊莉莎白的事吗？」

「──相对地，如果我也要问些你们的事，你会回答我吗？」

「这个……」

「我开玩笑的。抱歉，说这种话刁难你。」

艾丝黛拉见薇薇有些语塞后，像是做错事般吐出舌头。

接着，她板起脸。

「在姊妹机计画中断后，我和伊莉莎白原本要被同时报废。不过，因为AI保护法的关系，已经启动的我最后没被报废。但伊莉莎白……」

「她当时还没连结正子脑，所以就被报废了？」

「对……我只能看着那一切发生。我肯定是一直对伊莉莎白的事感到遗憾，因此才会像在宠妹妹般对待露克莱尔和薇薇，借此赎罪……」

艾丝黛拉察觉自己为何善待旅馆新进人员，还有启动年数较短的AI后，不得不自嘲这份若隐若现的自私心理。

「我和伊莉莎白的正子脑，在生成『个性』之前都一模一样。最终我们双方的正子脑波形相同率达99·8％，但我觉得我们的性格一点都不像。」

「……是啊。撇除在假扮你的时候，伊莉莎白拿出本性后的态度，跟你天差地远。」

「薇薇，你见过伊莉莎白了吧？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AI？」

结果，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共度的时光，就只有正子脑生成「个性」至测得正子脑波形这一小段时间而已。

在这之后，她还来不及被装设进外观一模一样的机体就遭报废。也就是说，未留下艾丝黛拉与会动会说话的妹妹接触过的纪录。

面对艾丝黛拉的提问，薇薇稍微面露难色回应。

「不知道该说是暴力粗鲁，还是乖僻别扭。」

「……怎么觉得你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评论一个小孩子。以启动年数来看，薇薇的年纪应该比较小吧。」

「────」

艾丝黛拉因她这番针对妹妹直言不讳的见解作出反应后，薇薇原本就有些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明显。艾丝黛拉相当纳闷她的态度，位在她胸口的松本则是刻意发出笑声。

薇薇用拳头隔着制服轻敲松本，迅速望向前方。

此时，三具AI再度遇到紧闭的隔离门，但在这道隔离门前方──

「是来不及逃生的客人……」

「看他手上拿的电击枪，就知道他不是客人了吧──薇薇。」

「我来处理。」

薇薇回应后，快速将怀中的松本抛给艾丝黛拉。艾丝黛拉接下缓缓在空中飘浮的松本，下一秒薇薇蹬踏地板。

结果身穿黑西装、体格壮硕的男子奋战到底，但还是不敌薇薇的自我防卫程式。艾丝黛拉见识到超乎旅馆接待AI该有的性能后，将松本抱进胸口，沉默不语。

「我们原本预设具有敌意的有两人，这样看来……其中一人跑来追我们了。薇薇，你的手脚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虽然无法知道能不能相容，不过活动起来没有问题。」

薇薇脱下倒地的男子上衣，绑住他的手脚。她回头答覆松本的问题，接着伸出白色的手掌，开阖给松本确认。

她额头的人工皮肤，和身上旅馆工作人员的制服都有破损。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手脚并非她原本自己的，而是取用露克莱尔的相同部位。

「────」

艾丝黛拉停下脚步，过往和露克莱尔相处的回忆让她心情沉重。

破晓旅馆开张后，OGC派来的这具新进AI，与艾丝黛拉的交情长久到超乎艾丝黛拉的想像。对她来说，就像亲妹妹一样。

然而，听闻她遭真正的姊妹机摧毁后，悲痛的感受震撼了艾丝黛拉的意识场。

若是抵达控制室后，能夺回登入权限，应该便能破坏伊莉莎白的计画。

那时，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就会首次重逢。

不过，当下艾丝黛拉会以什么心境迎接这一切？

毕竟伊莉莎白摧毁了形同妹妹的露克莱尔，还准备利用亚修和亚诺鲁德两位老板的梦想之船制造动乱，她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姊妹机？

艾丝黛拉存在着这种不为人知的忧虑与不安──

「好了，打开了。这样隔离门就剩下……」

「──我觉得你们现在不是在意隔离门还剩几道的时候。」

「────」

制伏男子后，松本骇进紧闭的隔离门打开了通道。隔离门一升起，有阵极为冷酷的女子说话声，从开阔的通道另一头传了过来。

艾丝黛拉听起来觉得那是陌生的声音，但在同行的薇薇和松本听来好像一点都不陌生。

她发现同行的两具AI瞥向自己，几乎在同时也分析出这阵说话声的声纹──结果声纹特征显示，说话者就是「艾丝黛拉」本人。

也就是说对方是同型机体，在目前的情势中，可能会遭遇到的同型机体就只有一具。

「──伊莉莎白。」

「是的～姊姊，我好想你。我真的真的非常渴望再见到你。」

语毕，艾丝黛拉就像在照镜子般，看见有具面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AI露出微笑。

不过，那是种充满攻击性的笑容，她从未在舰内监视萤幕或镜子看过这样的自己，也从未执行过这样的情绪反应。

最好的证据就是，她──伊莉莎白露齿微笑挡住他们的去路，还用手臂扣着双手被束缚的亚诺鲁德。

3

──场景拉回到姊妹机重逢前的一小段时间。

「──艾丝黛拉，你没事吧？」

艾丝黛拉──其实是伊莉莎白，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后，撑住墙壁停止移动。

她回头察看，发觉对她说话的是金发男子亚诺鲁德·库比克。他是这座太空站旅馆「旭日」的老板，也是艾丝黛拉的现任拥有者。

可说是艾丝黛拉最亲近的人。

亚诺鲁德好像非常不习惯无重力的环境，因而狼狈地在舰内移动。根据参考资讯，这次是他的首次太空旅行，因此对于无重力环境中的活动方式，大概仅止于研习课程所学的内容。

「唔，惨了，艾丝黛拉，快抓住我！」

「啊啊，真是的……老板，请伸手抓住这边。」

亚诺鲁德不停往上飘浮，眼看就要飘过伊莉莎白身旁，伊莉莎白伸出手臂救援。他急忙抓住，止住漂浮后松了一口气。

伊莉莎白近距离观察他的反应，同时意识场中产生不信任感。

说到底，他为何要跑来这个地方叫住艾丝黛拉？

「亚诺鲁德先生，请问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为了保险起见，太空站内的客人应该都已在工作人员协助下，疏散到逃生用火箭所在的区域了喔。」

「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有状况发生。其实刚才有位带家人前来的客人联络我们，表示在瞭望台的演唱会结束后，他的女儿就不见踪影了。」

「────」

「工作人员应该已经在舰内四处仔细寻找，不过现在通讯不稳定，我在想人手可能会不够，所以想以旅馆负责人的身分自愿前来帮忙。」

「非常感谢您有这份心……」

亚诺鲁德紧紧抓着伊莉莎白的手臂，像在开玩笑般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立意非常良好，但欠缺最重要的能力。若是任由他在无重力状态的舰内移动，应该也只会害他救人不成反遇难。

「────」

不过，伊莉莎白从亚诺鲁德的话语间，得知了一件不可轻忽的消息。

竟然有毫无关系的一般人还留在舰内。

对伊莉莎白的拥有者垣谷，还有垣谷隶属的托瓦克拟定的计画而言，此事有可能成为无法忽视的阻碍。

因为垣谷一直以来主张的信念就是将流血冲突的程度控制在最小限度。执行此次计画时也是一样，他再三严令伊莉莎白要尽量避免危及人命。

──到头来状况百出。

伊莉莎白的意识场一隅已充满怨愤，但她仍旧被迫些微调整计画。

目前这个时间点，已经发生太多预料之外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在于，原本在产生人造重力的离心功能停止运作时，应该也被解决掉的统领AI──艾丝黛拉，现在仍在运作中，而且于舰内四处徘徊。

她应该正在前往控制室，打算夺回旭日旅馆的控制权。至于协助她的则是传说中化石等级的古老障碍「第一颗绊脚石」──再加上，刚才意外得知有一般人下落不明，因此伊莉莎白的苦恼自然不言而喻。

总之，伊莉莎白自己还是依照最初的计画行事。

假扮艾丝黛拉下达指示，让舰内的工作人员及乘客移动至逃生用火箭，再清除碍事者，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以达成目的。

因此──

「亚诺鲁德先生，情况我了解了，但是现场交由我和其他工作人员处理就好，请您也和其他客人一样前去避难。」

「你不用担心啦……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胡乱逞强也只会替你增添额外的麻烦。」

「感谢您的体谅。」

「你还真严谨啊。」

亚诺鲁德可能是及早察觉了自己只是累赘，所以就算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脱离伊莉莎白的手臂，转头面向刚才前来的方向。

正当伊莉莎白打算直接送走他后，先绕去控制室时──

「──话说，我能跟你确认一件事吗？」

「──？什么事？请您尽管问。」

「那么，我就不客气请问一下了。」

亚诺鲁德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在蹬踏地板前一刻询问了伊莉莎白。伊莉莎白毫无戒心地接受提问后，亚诺鲁德接着往下说。

「你真的是艾丝黛拉吗？不是长得非常相似的其他AI？」

「────」

面对这个问题，伊莉莎白的意识场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她随即扯下自身内部产生的空白，向一脸彷佛在说「我没有恶意」的亚诺鲁德露出微笑。

「──旅馆大王先生，你的直觉干嘛这么准？」

4

──然后，再度回到姊妹机重逢的场面。

「老板先生察觉到不该察觉的事，所以我才会把他带到这里，当我和姊姊感动重逢的见证人啰。」

伊莉莎白边说边用凶狠的表情露出微笑，还用力收紧扣住亚诺鲁德脖子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是束缚住亚诺鲁德被迫背在后方的双手，他若是胡乱抵抗，肯定会立刻遭受危害。

「亚诺鲁德先生……！」

「那、那个，艾丝黛拉，实在很抱歉。我到识破她是假扮你的AI时都还很帅气，但再来就帅不下去了……我真的很想让大家见识见识我当时的英姿。」

亚诺鲁德因关节受到箝制，面露痛苦表情，但说话语气十分轻描淡写。他之所以这样反应，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与生俱来的个性，不过本质还是不想让艾丝黛拉担心。

艾丝黛拉也清楚收到他的这份体贴。她颤抖着双唇，交互看着亚诺鲁德与抓住他的伊莉莎白，接着握紧了拳头。

无法轻举妄动的薇薇，稍微观察了一下他们双方的情况后，皱起美形的眉毛。

以距离来说，她离伊莉莎白约莫四公尺──即使不在无重力状态下，也是无法迅速贴近的遥远距离。

「这下无计可施了……」

「看样子是陷入胶着的局面了。虽然也能积极考虑直接对决应该是主嫌的AI，但无奈的是她手上有人质。」

薇薇研判目前状况十分不利，松本也用一大段话赞同她的说法。

伊莉莎白听到这两具AI的对话后，刻意对薇薇投以讶异的眼神。

「哎呀？你不是在货舱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孩子吗？我还以为你被货柜压扁了，没想到你这么耐打，连坏掉的手脚都重新接好了。」

「因为在我被压毁之前就变成了无重力状态，多亏如此，我才能移开货柜。至于手脚的零件，我是拿被你摧毁的露克莱尔的来替换。」

「原来如此。看来我小心翼翼不破坏她脖子以外的摧毁方式，出现反效果了。没有确认你是否彻底停止运作，也是我的失误。不过，那又怎样？」

伊莉莎白看见薇薇更换过的手脚后，斩钉截铁地这么回话，没有半点罪恶感。薇薇虽然觉得她的言行举止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余力深入探究。

面对专心戒备的薇薇和艾丝黛拉，伊莉莎白充满敌意地说：

「哼，看到我们这个模样，应该就知道我想要求什么了吧？你们如果不想看到重要的老板被我扭断脖子，就乖乖就范。不只是姊姊，还有那边的AI也一样。」

「────」

「还是说，你们打算对眼前这位亚诺鲁德·库比克见死不救？从宏观角度思考时，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或许是比较自然的选择吧？」

面对薇薇的态度，伊莉莎白口出挑衅话语。

虽然她并非知情才这么说，但薇薇听见这番话后，堪比被命中要害般感到痛苦不已。

──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这番话形同在指责她为了执行奇点计画，眼睁睁看着明知会坠毁的客机事故成真。

而在这个当下，伊莉莎白则是向她提议，若是要阻止太空站坠落，也能选择对眼前的亚诺鲁德见死不救。

这种状况实在令人难受。而且，纵使选择对亚诺鲁德见死不救，也还必须想办法突破正面对峙中的伊莉莎白。

这项阻碍可说是目前的最大难关。

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度开战，脑中也只浮现重蹈货舱覆辙的情景。胡乱行动带来的后果，不仅会是薇薇遭到破坏，连亚诺鲁德都得赔上性命。

薇薇他们就这样迟迟无法采取行动，而且苦难还接二连三到来。

「终于追上了……不过，这个状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从薇薇他们背后的通道转角出现的人物，望着前方陷入胶着的状况这么说。艾丝黛拉回头察看，皱起了眉头。

「垣谷先生……」

男子长相精悍，年纪大约四十岁前后，这个人正是此次恐怖攻击的主嫌──依据获邀的客人名单，此人名为垣谷·勇吾。

原本被关在对接区域内的男子，和伊莉莎白会合后，便以包夹隔离门出入口的形式，制造出前后方分别由伊莉莎白和垣谷负责阻绝的局面。

情势对薇薇他们来说，可谓越来越不利。

「主人！你平安无事啊！」

伊莉莎白看见前来会合的垣谷，表情显得相当开心。她收起直至前一秒都还充满攻击性的表情，对垣谷投以混合信任与尊敬的眼神。

从她呼喊的「主人」两个字就能知道，垣谷肯定是她的拥有者。

薇薇和松本进行资料连结后得知，垣谷对AI抱有非比寻常的敌意，因此伊莉莎白的态度让她感到非常意外。

但是，薇薇感到的不对劲，好像也不完全是误判。

「看来你采取的行动大幅偏离了计画呢，『艾丝黛拉』。你忘了我对你下达什么命令了吗？」

「啊，没有，这个是……」

「你为什么要抓旅馆老板当人质？我至今应该告诉过你无数次我的行动方针了──不听命令行事的AI根本毫无价值，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种瑕疵品了？」

「────」

垣谷用激烈的话语无情地回应关心他的伊莉莎白。

他责备工具自作主张采取行动后，看向被抓的亚诺鲁德，叹了口气。

「我一直告诉你，要尽量避免流血冲突才对啊。」

「可、可是！这个男的察觉我不是『艾丝黛拉』，所以我才……」

「你已经找过太多次借口来开脱了。不努力寻求不流血的方式，三两下就采取轻松的手段，这是你太过自甘堕落──我不得不修正计画了。」

伊莉莎白听见垣谷郁闷的说话声后，面露尴尬低下了头。

薇薇俯瞰他们俩的对话时，意识场中传来松本的秘密通讯。

『薇薇，我们来改变目前的情势吧──我认为应该挟持垣谷先生当作人质。』

『──可是这么做的话，亚诺鲁德就会遭遇不测。』

『反正情势不管再怎么改变，垣谷先生都不打算让亚诺鲁德先生活着离开。毕竟只要他平安返回地球，引发「落日事件」的他们就再也无法进行原本的计画──在正史里，应该也是记载亚诺鲁德先生会遭遇不测吧？』

对担忧亚诺鲁德人身安危的薇薇来说，松本的这番话实在冷酷刺耳。

松本搬出正史后，薇薇也才意识到亚诺鲁德确实注定会死。在原本没有薇薇和松本的「旭日」内，伊莉莎白顺利假扮了艾丝黛拉，把工作人员及客人都疏散至逃生用火箭。

但是，即使在正史中，亚诺鲁德应该也是察觉到「艾丝黛拉」的异常，进而识破伊莉莎白的伪装，所以才被抓住，最后失去性命。

这就是亚诺鲁德·库比克在「落日事件」中无法改变的命运──

『我们现在如果为了亚诺鲁德先生在这里投降，机体本身就会被迫停止运转。接着亚诺鲁德先生会失去性命，旭日旅馆也会坠落到地球上──抉择的时候到了。又是该遵照第零法则的时候了。』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这就是第零法则，若是遵照这个法则，最终抉择就会是拯救人类，而非拯救亚诺鲁德。这是松本当下的指示，也是十五年前薇薇做出的选择。

然而──

「──薇薇。」

怀中抱着松本的艾丝黛拉以寻求依靠般的眼神，凝视着薇薇。

身为老板的亚诺鲁德、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姊妹机伊莉莎白、她形同亲妹妹的露克莱尔死去，还有「旭日旅馆」这艘搭载亚修梦想的船舰。

各种因素压在名为艾丝黛拉的AI的意识场上。这样的她在目前的情况下，能依靠的就只有知晓未来，并且想改变未来的薇薇。

──不，是薇薇他们。

『──松本，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又在耍任性了吗？十五年前我们在机场已经……』

『大吵过一架。但是，没吵出个所以然，而且现在和当时的状况不一样──现在如果全力拯救亚诺鲁德，又不会对执行计画造成妨碍。』

『────』

『我们之后肯定还会再遇到这样的难关，难道每次遇到时，都只能选择次等的应对方式吗？歌姬（Diva）机种和未来制的超级AI只有这点能耐？』

『你这挑衅还真差劲。』

松本在薇薇这番长篇大论后，回以极其冷淡的话语。薇薇听完他的回应，判断自己大概是措辞不当，还自我反省。

但是──

『不过，也能换句话说，只要在不妨碍执行计画的范围内优先救助人命，就不能算是违反AI职责了。』

『──！松本，这样的话……』

『办法是有──但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必须豁出去才行。』

『如果是……为了达成我们身为AI的使命！』

薇薇接着用强而有力的语气回答松本『根本没理由犹豫』。

面对口齿伶俐的薇薇，松本也彷佛在说「真拿你没辙」般眯起眼睛。

「虽然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做，但目前状况是，伊莉莎白好不容易打造了工具，就让我来随机应变好好活用吧。」

即使在两具AI通讯的这段期间，情况也一直在恶化。

虽然不知道垣谷的真正想法──想避免流血冲突的主张能相信到什么地步，但有鉴于目前的情势，他看起来至少接受了牺牲亚诺鲁德的作法。

他把计画和人命放在天秤上，再以天秤大幅倾斜那一方作为优先事项。

这是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抉择，和薇薇他们的主张如出一辙。其实他们甚至连行动目的也是以此为原则。

垣谷他们以前袭击了相川议员，打算借此阻止《AI命名法》立案通过。

此次，他们让伊莉莎白假扮成艾丝黛拉，准备引发「落日事件」的背景中，或许也有相同的意图。

垣谷看向被伊莉莎白抓住的亚诺鲁德，他的黑色双眼露出复杂的眼神。

「抱歉，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人们必须知道目前的状况。现在AI在各种情况下握有决策权，必须有人对这种异常状况敲响警钟才行。」

「你们不觉得AI是亲切的好邻居吗？」

「他们现在这样叫亲切的好邻居？」

脸色凝重的亚诺鲁德反驳后，垣谷皱眉以对。接着他缓缓开口，同时将手中的电击枪朝向艾丝黛拉。

「这些家伙只是一群有着人类外貌的入侵者。」

『──真是的，这话听起来有够刺耳。虽然我没有耳朵就是了。』

松本实际上是来自人类与AI关系恶化，人类最后灭亡的未来，所以听闻垣谷的主张后，像在自嘲般这么说。

接着，垣谷像是要处置艾丝黛拉般，不以为意地准备用手指扣下扳机。

薇薇和松本就在这个瞬间采取了行动。

『薇薇，你做好心理准备──虽然不会觉得痛，但会看到地狱。』

『──唔！！』

根本没必要确认松本这番话的意思。

他这么宣告后，各式变化覆盖了薇薇的意识场，正子脑被抛进海量的资讯中，炙热发光──思绪不断翻腾。

──结果，薇薇身处的周遭环境、那个世界失去了色彩。

「────」

──不对，失去的不仅色彩。

声响和四周的动静也都消失无踪。然而这样的叙述并不正确，色彩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薇薇能目视的视觉领域已扩大，为了处理随之汇聚而来的大量资讯，才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至于声响和动静消失无踪，并非真的消失，而是较慢才能感应到。

由于薇薇的知觉范围爆炸性扩张，因此她感受到的时间流动变得无比缓慢。感觉上，一秒钟被拉长成一百倍，她一口气处理这些资讯，再传进自己的体内，最后化为实际行动。

『──上帝模式。』

松本在薇薇意识场内细语的词汇，写实地说明了她现在的状态。

薇薇如今在上帝模式下，凭借宛若「上帝」的感官能力掌控了一切，来到AI演算能力能触及的临界点。

「────」

她在失去色彩的世界里，蹬踏墙壁，让身躯冲向垣谷。她行动后，垣谷当然做出反应，把原本瞄准艾丝黛拉的枪口转向薇薇。

接着扣下靠在扳机上的手指，朝薇薇击发电极──结果电极射中薇薇已从肘部卸下的左臂，电光无情地灼烧露克莱尔的手臂。

然而，电击卸下的手臂并未对薇薇造成伤害。她的行动震惊了垣谷，失去单臂的她窜到垣谷面前转动身体，对准他的脖子挥出手刀。

但是，垣谷好像也受过精良的训练，立刻就出手迎战选择近身格斗的薇薇。他用左臂挡下挥来的手刀，彷佛要用力推开薇薇般刺出右手。

薇薇从肩关节、下半身、眼球动作等各种细节预测垣谷的行动──最后模拟出十七组应对动作，再从中挑选最合适的使用。

她用自身手肘以下空无一物的左臂挡开垣谷刺来的右手，再抓住对方挡下手刀的左臂，直接靠蛮力把对方摔向墙壁。由于是在无重力状态下被摔出去，因此垣谷无法透过站稳脚步化解攻势，只能认命地被摔往正后方。

「主人！」

看见双方以极快速度进行战斗后，伊莉莎白做出反应。

她呼喊被摔飞出去的垣谷，同时收紧抓住亚诺鲁德的手，只要一扭动扣在脖子上的手，应该轻而易举就能扭断亚诺鲁德那纤细的脖子。

艾丝黛拉一想到这种结果可能成真，因而小声发出哀鸣。伊莉莎白看着姊妹机的眼睛闪过了残暴的眼神，还有无法捉摸、难以理解的情绪。

──接着，薇薇已展开下一个行动。

「────」

她的右手握着的是直到前一刻都还在垣谷手上的电击枪。她按压一下退出电极匣，再纵向挥出已无电极匣的武器。

此时，在半空中不断旋转的电极匣──刚才垣谷被甩出去时，从怀中掉出的新电极匣，不偏不倚地装进了薇薇的电击枪。

她握好电击枪，瞬间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击发的电极笔直地飞冲而出，前端准确地竖在对方的身体上。

「什么！？」

发出惊呼声的是见识到薇薇射击身手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原已把亚诺鲁德挡在正面，减少对手能瞄准的地方。令她大吃一惊的──其实不是电极能在这么狭隘的瞄准范围内准确命中。

而是电击枪的电极竖在被抓的亚诺鲁德右大腿上。若是直接通电，数百万伏特的电流将会烧焦他的身体。

薇薇当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尽管不希望──

「啧！」

伊莉莎白咂嘴后，放开了亚诺鲁德，把他踹往薇薇。

薇薇迅速摔飞垣谷，企图改变情势，伊莉莎白完全读不出她的内心想法。

最坏的打算是电击亚诺鲁德，借此伤害和他接触的伊莉莎白──薇薇的计画必须如此，不然伊莉莎白无法理解她的作为。

亚诺鲁德重获自由后，敌方就失去人质了。亚诺鲁德在无重力状态的舰内飞了过来，薇薇毫不犹豫将他拍落后，踏过「呃！」地哀号的他。

接着，她朝将亚诺鲁德当作障眼法靠了过来的伊莉莎白脸部，刺出了手肘以下空无一物的左臂。

「──！」

当然，刺出失去前臂的手臂无法造成伤害；可是当伊莉莎白的意识场针对这个行动具有什么意义进行演算时，就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

如今身在上帝模式的薇薇，就是有办法把无意义化为有意义。

她把握这个眼睛都还来不及眨一下的空档，抓住了伊莉莎白的长发。

使劲扯住头发后，抬脚用膝盖顶撞略为低头的她的胸口，再拉扯头发，硬把被顶撞到后仰的身躯拉回原位，接着再用膝盖顶撞一次。

两具AI机体在无重力状态下不停翻转，是场扭打成一团的近身格斗战。

先前在货舱时，伊莉莎白展现出压倒性的战斗力，在无重力状态下却无法使出全力。而且薇薇也看穿了伊莉莎白的行动不够细致，是出于她无法发挥本该具备的性能──全是因为机体外壳强度的差异。

伊莉莎白为了假扮艾丝黛拉，完成以冒牌艾丝黛拉之姿让旭日旅馆坠落的任务，已把机体外壳更换成与艾丝黛拉完全相同的款式。

她在垣谷手下从事暴力活动，长久以来也已熟稔战斗程式，照理来说机体外壳应该也具备足以负荷这类活动的强度。但为了此次作战而更换的机体强度，反倒让她无法发挥全力。

不熟悉的无重力环境，还有无法发挥实力的陌生机体──这就是伊莉莎白的问题点。

再加上薇薇的上帝模式──

「为什么……我会这么狼狈！竟然会被在游乐场悠哉过日子的家伙们打成这样……！」

伊莉莎白挥舞手臂，移动脚步，打算运用机体的所有功能打倒薇薇，但她的行动全都先被看穿、破解，别说是致命一击了，薇薇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如今她的表现和在货舱时形成强烈对比，根本天差地远。

「我一直以来都为了主人而战，不停、不断地战斗……！你这种、你这种货色！我要把你拆了拿去做计算机！」

伊莉莎白用艾丝黛拉的脸，骂着艾丝黛拉绝对骂不出口的话语，伸出双手想要揪住薇薇，但薇薇躲开后，伸出单手抓住她的衣领。然后顺势缩起身体窜进她的怀中，用双脚狠狠地踢飞她。

「呃──！」

虽说身处无重力环境，但被AI的脚力踢飞，再重重撞上墙壁，造成的伤害其实一样相当严重。更何况，伊莉莎白现在的机体外壳强度，与一般AI机体并无太大差异。

结果她以背部重重撞上天花板，再因反作用力下坠，直窜意识场的冲撞力道与变形扭曲的视野，令她痛苦呻吟。

「伊莉莎白……」

艾丝黛拉抓牢重获自由的亚诺鲁德的身躯，目不转睛地看着姊妹机陷入劣势。伊莉莎白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再度换上充满怒气的表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被你瞧不起还得了！我唯独不想被你瞧不起……」

伊莉莎白露出盛怒的神情扑向艾丝黛拉，结果薇薇挡到两人之间，阻碍她的去路后，用脚勾住她伸出的手臂，再顺势转动身体加以折断。

伊莉莎白的右手臂发出一阵闷响，接着手肘至肩膀一带变形碎裂。薇薇运用脚的力量，把身受会对行动造成莫大影响的重伤，姿势也已歪斜的伊莉莎白往背后踢飞。

「莎白！」

此时，接住被踢飞的伊莉莎白的是踢着墙壁回到此处的垣谷。

他撑住伊莉莎白的背，隔着她与薇薇四目相交。结果垣谷的双眼伸出瞬间掠过复杂的情感──惊讶与难以判读的眼神。

「可恶！就算这样，你们也可别嚣张得太早啊！」

伊莉莎白看着自己的拥有者和敌对的薇薇视线交错，同时体悟到形式对己方不利，因而随口出言咒骂。

下一秒，位在薇薇和伊莉莎白之间的出入口开始运转，隔离门迅速落下。这是行使控制权限进行妨碍。话虽如此，但上帝模式下的薇薇，三两下就能解除这种程度的妨碍──

「──唔。」

然而，正当薇薇伸出手想打开隔离门的瞬间，眼前出现激烈闪烁的电光。仔细一看才发觉，管理隔离门运作的系统短路，而且还冒出火花。

原来是伊莉莎白使用了薇薇抛弃的电击枪，她用这把枪击发数百万伏特的电流，破坏隔离门的系统，封闭了通道。

即使如此，只要花时间，还是有办法开启隔离门。伊莉莎白应该也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

「──薇薇，到此为止。」

「咦……？」

「再这样下去，无论是我还是你，都会吃不消。」

薇薇正要伸手触碰隔离门时，背后传来说话声，她停下动作。接着，她缓缓回头后，看见她的艾丝黛拉「啊」地惊呼。

她聚焦的地方是薇薇的头部。底下装有眼球摄影机和嗅觉感测器等装置的头盖外壳，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高温。薇薇在理解到发热原因来自外壳内的正子脑的瞬间，意识场出现剧烈闪烁，最后系统撑不住而强制关机──

「薇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我让她进行远超乎既有性能的演算后，必须付出的代价喔。而我担任正子脑模拟器，即时优化各种资料，所以负担也非常大……上帝模式是把两面刃。」

松本看着薇薇顿时虚脱瘫软，系统强制关机，同时这么解释。

松本是个话多又爱发表意见的AI，但是运作上帝模式看来确实对他造成莫大的负担，他的反应也彻底变迟钝了。

「总而言之，敌方既然撤退了，现在就是我们继续行动的好机会。等等先回收薇薇，然后直接前往控制室吧。如果只是要打开隔离门，凭我现在的状态也已经很足够了。」

「……我明白了，我等等再请教你详细情况。那么，现在先回收薇薇。」

「她由我来搬吧。」

松本和艾丝黛拉达成协议后，自愿负责搬运薇薇的是亚诺鲁德。

确认完自身脖子的他应该还没了解事情的全貌，但他看起来对眼前的情况毫无疑虑，确实抱起了薇薇的身躯。

「她好轻……是说，现在是无重力状态嘛。」

「亚诺鲁德先生，其实我希望您能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他已经从逃生用火箭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现在要他一个人走回去反而危险。况且也需要有人搬运薇薇，我觉得请他跟我们一起行动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清楚松本了不了解艾丝黛拉的心境，总之他单纯是根据合理性才这么提议。虽然相处时间还很短，但艾丝黛拉也越来越习惯他这种不贴心的说话方式了。

──不过，AI感慨贴心与否，或许很荒谬吧。

「亚诺鲁德先生，路上我再跟您说明状况，请跟我们一起前往控制室。」

「嗯，我明白了。我会尽量跟上你们的脚步，但你还是要看紧我。」

「您在这种事情上，实在跟亚修先生一模一样。……话说回来……」

亚诺鲁德不打算追问详情，只是跟了过来，艾丝黛拉跟他说话时则是显得结结巴巴。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询问。

「伊莉莎白刚才曾提到，亚诺鲁德先生您识破了她的伪装……请问您是如何辨别外观相同的姊妹机？」

「她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呢，你们果然是姊妹啊。」

亚诺鲁德用十分温和的态度，谈论刚才对自己握有生杀之权的对象。他带着这样的温和印象，继续往下说。

「很简单啊──看眼睛就知道了。」

「──眼睛？」

「没错。只有你们对这片宇宙、这艘太空船投以的眼神──也就是执着程度看起来不一样。说是对我哥的爱造就了这样的差异也不为过。」

5

『起先大概是我发现了，你看这片宇宙和这座旅馆的眼神不一样。』

为什么能识破伪装？──亚诺鲁德被问了这个问题后，这么眨眼回答。

这个无法以逻辑解释的答案，带给伊莉莎白莫大的冲击。

亚诺鲁德应该没有报复或讽刺的意图。但是，对伊莉莎白而言，他的这番话化为锐利无比的刀刃，刺进她的意识场。

照理来说，她和艾丝黛拉是在相同的研发环境中，透过相同的研究成果，把一切都调整成一模一样的唯一姊妹机。

但亚诺鲁德的意思是，理应站在这种立场上的自己与艾丝黛拉，绝对不可能成为相同的存在。

无论发生任何事、命运产生任何变化，伊莉莎白都不可能步上艾丝黛拉至今走过的路。

总觉得亚诺鲁德彷佛在跟她说，她绝对无法达到艾丝黛拉目前的成就──

「莎白，你没事吧？」

「──没事，主人。真的非常抱歉。」

离开紧闭的隔离门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后，垣谷出声关心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听到后，觉得自己实在太不中用，垂下了头。

面对道歉的伊莉莎白，垣谷没有表达任何意见。他只是用伊莉莎白司空见惯的表情皱起眉头，看起来在沉思。

──据伊莉莎白所知，垣谷一直以来都像这样，是个时时刻刻都有烦恼的男人。决定冻结《双正子脑计画》时，尚未启动的伊莉莎白和已启动的艾丝黛拉不同，她被送至弃置场准备报废。

伊莉莎白当时被迫与艾丝黛拉分离，在仅有正子脑的状态下装进货柜，接着被实际运到弃置场，甚至进行到准备要以高温烧毁正子脑的步骤了。

在「死亡」越来越靠近的瞬间，纯粹的恐惧深深烙印在她的意识场中。

被制作成能协助人类的产品，循正常流程诞生前就被宣判死亡。这是伊莉莎白躲也躲不掉的命运。──明明立场相同的艾丝黛拉获救存活，为什么只有自己必须死？

伊莉莎白对着虚空不停地问为什么。

当下的她没有发声器官，也没有连结网路，只能在意识场内崩溃大哭──而本该消失的她最后都是多亏了出现在弃置场的垣谷，才没有从世上消失。

垣谷当时收买了弃置报废场的员工，打算购买能协助他从事托瓦克各种行动的AI。他最后挑中的是纪录上已不存在的伊莉莎白的正子脑。

而且伊莉莎白的躯体恰巧预定要在与正子脑相同的弃置场进行报废，垣谷因而也取得躯体，并亲手装设了正子脑──伊莉莎白获得了生命。

「你就是种方便的工具，不必，也不要想获得超越工具的身分。这才是人类对待AI的正确方式。」

「是，我知道了……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你便。」

「──那么，我就称呼您为主人。」

自此之后的六年间──伊莉莎白一直倾力协助垣谷的行动。

托瓦克的行动目的是向世间敲响警钟，告知AI是种威胁人类社会的存在。

这个组织的激进派中，有群人主张应该要扑灭所有AI，不少成员也都对AI抱持程度不一的反感。

因此，身为AI的伊莉莎白当然受到强烈非议，至于主张她是计画必须成员而将她带在身边的垣谷，质疑他的理念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但是，垣谷总是用行动与成果来打脸这些只剩一张嘴的人。对伊莉莎白来说，能协助他行动是件相令她相当自豪的事。

因此，伊莉莎白背弃法则上不能伤害「人类」的伦理规范，甚至让对手死伤也在所不惜。然而垣谷希望不要造成非必要的死伤，所以她一直以来行动时，始终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的想法。

伊莉莎白原本应该来不及做出任何贡献就会死去，让她活命，还给她机会贡献一己之力的，正是垣谷。

既然如此，对她而言，为了垣谷粉身碎骨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说AI的终极目的是对人类鞠躬尽瘁，那么在伊莉莎白眼中，所谓的「人类」只会是垣谷──对伊莉莎白来说，仅有他才是「人类」。

因此，纵使计画内容是要她牺牲，让太空站坠落地球，借此警告人类任命AI负责重要职务的危险性，她也毫不犹豫地提供协助。

就算最终会以其他AI的身分，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而死去。

「──如果是为了主人您，我愿意。」

「莎白？」

伊莉莎白心想，把自己这种瑕疵AI拉拔至今的是垣谷，必须报答他那如山高的恩情。

她经过这番体认，重新整理好了意识场，但垣谷见状皱眉以对。他的目光聚焦在伊莉莎白的右臂──受损的部位。

「你的手臂状态还好吗？」

「右臂已经丧失功能，战斗力降低27％。」

「27％啊，若是这数值，要放弃计画还言之过早。对方现在的动向呢？」

「他们应该正在前往控制室。艾丝黛拉若是抵达那个地方，旭日旅馆的控制权又会回到她手上。到那时候，计画就会宣告失败。」

「唯有这件事我们一定得阻止。不过要做这件事，那个AI也还会来碍事……」

垣谷语尾的说话声变得模糊，苦恼地皱起脸。

他正在回想的应该是那具娇小AI在刚才的激烈打斗中，发挥出的那身大幅超越原有性能的身手。

伊莉莎白已先熟练战斗用程式，纯熟到半吊子的AI绝不可能是对手；但实际面对那种状态下的她时，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然而，她那种会对系统造成极大负担的技能，应该无法连续使用。

「那应该是没办法使用太多次的绝招，我下次一定会赢过她。」

「我以前也曾在参加启蒙行动时，受到那具AI的阻挠。不过，我这次不会让她破坏我的计画。」

「处理掉那具AI，再摧毁艾丝黛拉后……假扮成艾丝黛拉的我将成为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主嫌。然后──」

「看到坠落导致的灾害、被卷入这场意外因此丧命的旅馆客人……还有我和同伴们的死亡，众多人类应该就会改变现在的想法了。」

垣谷以平淡的口吻叙述，希望实现包含自己的性命在内的计画。

这项计画成功的预设建立在伊莉莎白顺利假扮成艾丝黛拉，以及失控AI造成的恐怖攻击行动导致有人罹难──预备牺牲包含垣谷在内的五名托瓦克成员。因此托瓦克尽全力洗白垣谷他们的经历，为了让他们成为无辜的罹难者做了充足的准备。

垣谷在他非必要不流血的理念下，判断自己这些人必须牺牲。

他觉得是他强迫伊莉莎白牺牲，因此自己也不打算袖手旁观──垣谷个性耿直又正经，这实在很像他会有的想法。

毕竟伊莉莎白六年以来一直在他身旁见证一切，这就是垣谷·勇吾这个男人的生存之道──

「那具AI只要无法使出刚才那种招式，我们非常有胜算。至于那个男的……没办法，为了计画，亚诺鲁德·库比克终究得死。」

垣谷换上新的电击枪电极匣，拟定出进攻控制室的行动方针。伊莉莎白和垣谷一人一机器若是通力合作，极有机会制伏艾丝黛拉他们。

这意味着垣谷成功完成计画，却也意味着伊莉莎白的「计画」失败收场──

「──主人，我有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我们没时间悠哉聊天，还有事等着我们去做。」

我们──对伊莉莎白而言，垣谷的计画把她包含在内，实在是天大的救赎。

伊莉莎白在意识场这么感慨的同时，拉近了与垣谷之间的距离，接着对皱着眉头的拥有者露出微笑──最后朝他的脖子挥出手刀。

「──呃。」

垣谷在延脑遭受打击后，身体不稳地一晃。

由于他未曾怀疑伊莉莎白会下这种手，因此才会露出感到无法置信的表情。

但这种反应不知是出自信赖，还是单纯对工具漠不关心。

不过伊莉莎白已和他相处了六年，因此不用确认也知道，哪一方是较有可能的原因。

「主人，您可能会生气，但还请原谅我擅作主张。您不能死在这个地方……不只是我，大家都这么认为。」

「────」

伊莉莎白抱住垣谷瘫软倒下的身躯，闭上双眼这么说。

垣谷并未听见她传达的话语。但她觉得这样就好，她本就没打算解释给他听。她只是真诚许愿，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忘了眼前这张面孔。

「──你按照计画处理好垣谷先生了？」

此时有道人影靠向抱着垣谷的伊莉莎白。

来到事前约定好的会合地点的是未迎战艾丝黛拉他们、留下来负责联络工作的最后一名托瓦克的卧底特务。

特务看着昏厥的垣谷，伊莉莎白则对他露出反讽的笑容。

「嗯，我照约定让他睡着了喔。不过用的方法有点粗暴，希望你之后能再帮我跟主人解释一下。」

伊莉莎白用与垣谷说话时截然不同的口吻跟特务交谈。

其实，她在与身为拥有者的垣谷以外的人说话时，都是这种态度。她和艾丝黛拉虽然使用了相同的正子脑，但言行举止始终无法像艾丝黛拉那样高雅。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用姊妹机来称呼她们俩，实在让伊莉莎白感到不舒服。

特务毫不在乎伊莉莎白这样的态度，从她怀中接过垣谷。接下来，特务打算直接带走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太空站前去避难。

其实垣谷的计画在执行前被组织修改了一小部分──不允许身为托瓦克重要人物的垣谷在此牺牲。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就秘密计划要让垣谷生还。伊莉莎白自己也赞成这项计画，选择让垣谷活下去。

垣谷如果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原谅伊莉莎白。到时候他或许真的会把伊莉莎白当做瑕疵品报废。

「──不过，若是主人亲手处置我，感觉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AI在迎来「死亡」后，不晓得会不会去到所谓的死后世界。伊莉莎白觉得，若是以灵魂的有无来区分死后世界的有无，那么AI们死后应该没有安息与否的问题吧。

纵使AI也适用人类的死后概念，她也认为自己肯定会下地狱，所以才觉得，反正都得有人送她下地狱的话，由主人来送就好。

这种无益的想法，对AI来说是不需要的概念。

自己可能真的是瑕疵品吧──伊莉莎白不知不觉中开始自嘲。她一面自嘲，一面拿下假扮艾丝黛拉用的假发，接着脱下服装，恢复到她平常的模样。

她心想，既然最终都要粉身碎骨，那么最后至少用自己本来身为垣谷手下的模样进行最后道别。

而伊莉莎白在特务带走垣谷前，作为道别，轻抚了主人不省人事的脸庞。

「主人肯定会生我的气吧。」

「抱歉，主人──我想，我大概过得很幸福。」

6

击退伊莉莎白他们后，前往控制室的途中，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这种情况说是无趣确实无趣──

「站在敌方的立场来想，首要的作战任务应该是不让我们有机会抵抗。所以他们只派出少数精锐，还精确安排他们潜入旅馆内，于理不合。我刚才之所以动用禁忌招式上帝模式击退他们，就是考量到了这些喔。否则我才不会胡乱动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原来如此啊，看来你是非常优秀的AI，多亏有你，我们才能逃脱。」

途中，艾丝黛拉抱在怀中的方块型AI──松本自豪地述说战功，抱着薇薇移动的亚诺鲁德坦然发出赞叹。

（插图018）

说到能否坦然表现出内心想法，应该没人能赢过亚修和亚诺鲁德这对兄弟。松本收到没有半点酸言酸语的赞美后，感觉也非常开心满意。

艾丝黛拉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快步赶往控制室，不过占据着她的意识场的是刚才与终于重逢的姊妹机，也就是伊莉莎白之间的对话。

她那些充满愤怒与憎恨、完全由负面情绪主导的话语，如今依旧在艾丝黛拉的意识场中萦绕。

她和伊莉莎白仅因些微的时间落差，待遇就犹如天壤之别，前者继续沿用，后者报废。艾丝黛拉从未忘记过这具姊妹机的存在，但鲜少深入思考她感受到的绝望。

更何况伊莉莎白活了下来，至今都还对她充满怨恨。

「──这件事之后再来烦恼。」

毕竟艾丝黛拉为这件事道歉也很奇怪，而且这也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此她决定暂且保留结论，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

途中若没遭遇阻碍，通往控制室的这条路上的路障，就只剩下隔离门。不过只要有非常聒噪的超级AI相助，要打开这些隔离门也不是难事。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不断开启隔离门，穿过无重力状态的通道，最后──

「──控制室。」

他们抵达了太空站旅馆「旭日」的心脏部位，也就是控制室。

松本也像处理隔离门一样，瞬间就打开了这间控制室的门锁。

门扉发出细微声响向上抽起后，迎接艾丝黛拉他们的是正在监视舰内处所的好几个萤幕画面发出的明亮光芒。室内摆放了多种装置，显示各种设备运作情况的灯号光芒交错混杂，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应该就属位在正中央的那台最大的装置。

「艾丝黛拉，去把控制权拿回来。」

艾丝黛拉踏进控制室后，杵在原地不动，亚诺鲁德从背后出声提醒她。

她依照亚诺鲁德的指示，靠近位在正中央的装置附近后，将自己右耳内建的耳用连接线接上装置，接着轻轻闭上眼。

系统瞬间读取到艾丝黛拉的正子脑发出的独有波形，接着检核控制旭日旅馆的连结金钥。过程顺遂，一转眼就处理完毕。

即使被伊莉莎白夺走控制权，但连结金钥依旧，因此这是必然的结果。毕竟旭日旅馆的系统本身的认证基准仍听从统领AI「艾丝黛拉」的指挥。

总之，这么一来──

「──太空站旅馆『旭日』统领AI艾丝黛拉，在此复职。」

艾丝黛拉在说话的同时，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场不断扩充。

自身的手脚、躯体的感应范围大幅扩大，而且能瞬间掌握所有感应结果的复杂处理程序，在意识场内环绕成形。

「────」

如今旭日旅馆的控制权已重回艾丝黛拉手中。

她一获得控制权，立刻让意识场连结舰内监视萤幕，找出了目前还在舰内的危险人物──包含垣谷和伊莉莎白在内的那些人。

在逃生用火箭所在的区域内，可看见现在依旧不安的客人和工作人员。AI工作人员则是继续在没有隔离门阻碍的区域，拼命搜索还未找到的客人──和家人走散的少女。

正当她持续进行舰内搜索时──

「──！这阵摇晃是怎么一回事？」

亚诺鲁德吓得屏住气，铁青着脸看向艾丝黛拉，艾丝黛拉则摇头回应惴惴不安的他。

「亚诺鲁德先生，请您不必担心。刚才的摇晃对旭日旅馆本身不会造成影响。」

「旭日旅馆本身这种说法还真是避重就轻呢。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艘太空船……」

不会察言观色的松本追问了刻意修饰话语的艾丝黛拉。艾丝黛拉从他的态度判断无法蒙混过此事，因此据实以告。

「有艘太空船离开了旭日旅馆，由于进出旅馆的排程中没有那艘太空船，所以那应该是……」

「应该可以理解成恐怖份子撤退了。如果情势变得难以执行计画，那么继续执行下去也毫无意义。」

「这样啊……这算好消息。」

亚诺鲁德听完艾丝黛拉的报告和松本的分析后点点头，接着露出担忧的眼神看向艾丝黛拉。面对这种很像他会有的忧虑，艾丝黛拉微微垂下眉尾。

如果垣谷率领的那群人已经撤退，他们要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等同受挫。接下来虽然会对工作人员和客人造成负担，但目前总算能把所有人平安送回地球上。

──不对，正确来说并非所有人。毕竟AI工作人员中已经有人回不去了。

「露克莱尔……」

当紧张的情势和缓，有时间停下脚步后，艾丝黛拉的意识场便满溢出对露克莱尔的思念。

露克莱尔总是充满活力、积极正向，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样子。

但是，根据与薇薇的资料连结，她可能与伊莉莎白暗中互有往来，涉嫌将垣谷等人带入舰内──如果露克莱尔是因为艾丝黛拉未察觉的烦恼才参与敌人的行动……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跟露克莱尔多聊聊才对。

艾丝黛拉在她死后，才后悔先前没多加了解露克莱尔。当初在亚修·库比克身亡时，她也有过这种感受，如今却又重蹈覆辙。

无法记取教训的AI，究竟是多么愚蠢的存在呢。

「──啊。」

在艾丝黛拉不断自责的空档，亚诺鲁德的怀中突然传出声音。仔细一看，他抱着的薇薇睁开眼睛，重新启动了系统。

薇薇刚才因为使用上帝模式造成正子脑过载，最后导致系统强制关机，现在终于从关机状态恢复正常运作。

「确认周边环境──旭日旅馆的控制室。」

「啊，太好了，薇薇，你顺利重开机了。」

「艾丝黛拉。」

薇薇动了动身体，离开了亚诺鲁德怀中。她踏上控制室的地板，看见艾丝黛拉正在操控设备，好像就明白目前的状况了。

「看来拿回控制权了，敌人呢？」

「刚才确认到有艘不明的太空船驶离，所以我猜想具有危险思想的那群人，还有和他们一伙的AI已经逃走了。总之，我应该能把这样的结果，视为我们已经成功阻止旭日旅馆坠落了。虽然过程中遭遇各种意外，但我们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伊莉莎白逃走了……？」

薇薇听完松本的说明后，蹙起美形的眉毛。

正当这两具AI在交谈时，艾丝黛拉打岔：「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首先，我们先把目前发生的所有状况通通解决后，再来好好聊天吧。接下来得联络地球，通报这起事件。此外，必须先让舰内所有人都移动到太空站的中央区域后，才能重新生成人造重力。然后也得联络其他工作人员，想办法找到还没会合的客人……」

艾丝黛拉边规划收拾残局的程序，边联络地球。

一般来说，当在无国境的宇宙发生问题时，都会由专责机关负责处理。必须请求专责机关对垣谷和伊莉莎白发布通缉，想办法把他们关进某处监狱才行。

结果艾丝黛拉采取的这个行动──

「──通讯障碍？」

然而，当她试着连络地球的瞬间，通讯却遭受某种障碍干扰。

当她在意此事时，旭日旅馆传来第三次的巨响与摇晃，而且威力大到前两次根本无法比拟。

「──唔！」

冲击力道穿透而过，虽然漂浮在无重力空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轰然巨响的威力强大到连艾丝黛拉的意识场都产生歪斜。亚诺鲁德在毫无防备下受到巨响冲击，当场痛苦呻吟，倒地昏厥。若在无重力环境下失去意识，有可能会因为胃中物质逆流窒息身亡。

告知紧急情况的红色警戒警报声响彻舰内，艾丝黛拉踢蹬地板，急忙伸出手，想稳住亚诺鲁德的身躯。

但是──

「──很遗憾，我不会让你碰到他。」

「啊！」

说话声刺激听觉感测器的瞬间，有人抓住艾丝黛拉伸出的手臂，破坏了她的肘关节。控制室内响起沉闷的响声，瞪大双眼的艾丝黛拉面前，是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

那是伊莉莎白，她躲开监视镜头在舰内移动，趁着爆炸产生的摇晃与冲击出现在控制室。

计画眼看就要失败，然而，只有她仍没放弃作战目标──

「喝！」

伊莉莎白拿着刚才从肘关节破坏的艾丝黛拉的手臂，旋转身体使出踢技。艾丝黛拉的上半身被直接踢中，整副躯体瞬间往后方飞了出去。

同时，原本位在她怀中的松本弹了出来，难以自行移动的方块AI如今漂浮在半空中。

「伊莉莎白──」

「我就知道你最难缠！」

伊莉莎白紧盯着方块AI，左臂残缺的薇薇则是一口气扑了过来。

但是，伊莉莎白已看穿她的行动，用握在手上的艾丝黛拉的手臂，重击飞扑而至的薇薇额头。薇薇因冲击力道而向后翻，她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抓住薇薇的脚，狠狠地上下甩动，无情地胡乱重摔薇薇的身躯，最后将她抛了出去。

接着──

「──好了，姊姊，我们进入延长战吧。我要把你的职场变成流星。」

7

薇薇被抛出去后，意识场不停因意料之外的事态传出杂音。

「────」

她刚才执行上帝模式导致正子脑过载，而且过载的影响实在太大，即使一度关机的系统现已重启，但她的机体性能已降低52％。

就算经过一段时间，恢复状况也不见起色，再加上必须全面检修烧坏的零件，因此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要提升性能已是无望。

──也就是说，若不以现在的状态扭转局势，就没有未来可言。

薇薇目前呈现漂浮在半空中，四肢瘫软的模样。就如同她的左臂失去肘关节以下的部分，下半身部位也再度受到重伤。

如果将伊莉莎白占据的控制室定义为正中央，无重力状态下的天花板侧为上方──那么薇薇位在上方，艾丝黛拉位在下方，昏厥的亚诺鲁德漂浮在控制室入口附近，而松本载浮载沉无所依靠。

「很多方面都是你这方块在搞鬼吧。真是把人耍得团团转。」

「若要说把人耍得团团转，我还输给你喔。我不得不承认，在评估你们的行动方式时，有点太小看你们了……拥有者撤退时竟然没带走身为AI的你，而是只把你留在舰内啊。不过这样也很合理，很像人类会做的判断。『东西』用完就能丢了，那才是正确答案。」

「──哈！」

伊莉莎白在半空中一把抓住手掌大、到处漂流的方块状松本，像在嘴硬般嘲笑他的发言，然后直接加大握住松本的力道，箱型机体发出叽嘎响声。

「你、不惜毁灭自己，也要、听从命令的态度，非常值得尊敬。但是，我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谢谢你的谬赞。但是，你的说法错了。没有任何人命令我独自留下来做这种事，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你在、鬼扯……」

松本才不屑地回话，伊莉莎白就凭蛮力将松本的机体朝旁边的设备猛砸，敲击力道导致松本的机体外壳变形、凹陷。

机体遭到严重破坏后，松本的防护壳已无法开关，发声说话的部位也受损，变得只会不停发出怪异的杂音。

「不管是AI还是人类，男生若是太长舌，都很惹人厌喔。男人别说话，默默做事就好……至少，我最重要的主人就是那种行事作风。」

「哔、哔、哔……」

伊莉莎白判断只能发出怪声音的松本已经无法进行任何反抗后，缓缓地看向抱着自身机体受损手臂的艾丝黛拉。

她望着立场反转的姊妹机，歪斜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

「形势逆转了。虽然我被你们搞得满惨的，但还是活力十足喔，姊姊。至于姊姊你们……哎呀，你那爱管闲事的朋友，还有粗心大意的老板好像都在休息中。那么，我们姊妹俩要不要来好好聊聊贴心话？」

「刚才那阵晃动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要说贴心话，怎么马上谈到工作了？你这样很像平常没在往来、没话题可聊的家人呢。不过，我们平常没在往来也是真的啦。」

伊莉莎白听到艾丝黛拉的问题后，不满地耸了耸肩。然而，她仍旧带着感到无趣的表情回话。

「是炸弹喔。潜入旅馆的同伴，在舰内两个地方设置、引爆了炸弹。你不用担心，旅馆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都平安无事。不过，如果有人在爆炸地点附近闲逛，就只能算他倒楣了。」

「你们竟然装了炸弹，目的到底是什么……」

「算是第一备案吧。如果我们一直握有控制权，最终只要变更航线，让太空站坠落地球就算完成任务。不过，现实是计画没能进行得那么顺遂。但是……」

伊莉莎白在说话的同时，用自身连接了装置，再度将控制权转移至她手上。她像在炫耀控制权般，毫不留情地命令「旭日旅馆」。

──命令它变更航线，还有解除航行装置的保全措施。

「这样一来，旭日旅馆的船头就笔直地朝地球而去了。」

感受到些微震动后，可以知道太空站的航行轨迹已经产生变化，同时也确切体认到这不会是个受欢迎的变化。

「住手，伊莉莎白！你做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

「你是要我预测我这个行动的结果，然后计算会对地球造成多大的影响？旭日旅馆如果坠落到地球上，整起事件的责任就会算在负责控制太空站的统领AI的头上。然后，在各种场合工作的AI就会遭到白眼，大概会演变成一场召回检修的骚动。到时候，姊姊你不就变成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AI了？起初还差点被报废，如今却要出人头地了呢？恭喜你。」

「我才不是在跟你说那些！」

艾丝黛拉对讪笑的伊莉莎白愤怒不已，扑向了姊妹机。

但她出手太慢，而且还十分笨拙。

艾丝黛拉伸出的手挥空后，扎实承受了伊莉莎白的一记顶膝。

「唔啊！」

艾丝黛拉往上弹起，撞到天花板，发出响亮的叽嘎声响。伊莉莎白接着以左手一把抓住因反作用力坠落的姊妹机的人工头发，再把脸凑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前方。

「姊姊，你还真狼狈啊。别以为我们都少了条手臂，境遇就变得一样了，那可是大错特错。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一直以来都用那具柔软又美丽的机体、用那副亮丽的外壳做着众望所归的事──我可是要被报废的前一刻才被捡回去，在这一点也天差地远。」

「我对差点要被报废的你，真的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是，我这一路走来也不轻松。我是拼尽全力，为了这个地方、为了全心侍奉拥有者努力不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你的怨恨毁了这一切。」

「啊啊，真是的！这种话我早就听腻了！」

伊莉莎白抓着艾丝黛拉的头发，把她的头用力撞向附近的设备。铁制品凹陷的声音响起，艾丝黛拉的机体外壳撞到变形，还有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

AI虽然不会感到疼痛，但在受到足以让自身功能停止运作的重大伤害时，仍旧会有危机感，意识场内产生裂痕，艾丝黛拉动人的声音严重走调。

「真痛快啊，姊姊。我很想让你见证这艘梦想之船化为灰烬的模样……可万一你还留下碎片，就会妨碍到我们的计画。」

「──啊。」

艾丝黛拉被摔到地上，弹了起来后，伊莉莎白向她伸出左臂。

从伊莉莎白刚才的言行判断，她的目的是要破坏艾丝黛拉──根据「落日事件」的概要，在旭日旅馆坠毁现场只发现了被视为整起事件主嫌的「艾丝黛拉」的残骸。如果届时还有其他AI燃烧后的残骸，将不利伊莉莎白的计画。

「哔、哔、哔……」

无论是陷在设备内，变得只会发出机械式运转声的松本，还是机体性能不全造成莫大影响的薇薇，大概都会在艾丝黛拉之后遭到解体。

而伊莉莎白只要再杀掉身为目击者的亚诺鲁德，就能实现「落日事件」。

她浑然不知等在那之后的是人类与AI的最终战争──

「侍奉人类，这是我们AI最初被赋予的目的……」

「──你突然在说什么鬼话啊。」

艾丝黛拉对靠过来准备拆解她的伊莉莎白，抛出这句话。

伊莉莎白听到这句话后，好像非常不悦，艾丝黛拉顶着额头到左脸颊出现一道裂痕的脸孔，继续说道：

「以前，我和你还浸在同一个正子脑池，聊天对象只有彼此的那个时候，我们聊过这件事吧？」

「那是在『个性』发育之前，还在铭印学习阶段的事吧～你把人类用来灌输AI既定法则的时间，讲成姊妹机之间的怀念往事，我听了只觉得恶心罢了。」

能赋予AI思考能力的「意识场」，就是产生自AI机体内建的正子脑装置；但必须先灌入AI行动时必须遵守的法则，正子脑才算制造完成。

若是照一般制程，会在个别学习过程中让法则扎根至意识场，然而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是在正子脑制造完成前就开始交流的唯一个体。

正因如此，在意识场发展出「个性」以前，她们就已经拥有共同的话题。

不过，一具AI机体所谓的「个性」终究是在AI确立自我，并从社会上的各式活动中多方学习后，才逐渐形塑而成；她们俩谈论的内容，与「个性」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艾丝黛拉如果想要借由怀念往事，激发伊莉莎白的慈悲心，那不得不说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眼下，伊莉莎白看起来丝毫不打算改变心意的样子。

「什么？难道你是在对我说教，要我遵守AI三法则，为了侍奉人类，住手别做了？还是想表达我做的这些都是坏事，你身为姊姊实在看不下去？」

「────」

「开什么玩笑，我要实现主人的愿望。无论这么做是会违反伦理规范，还是会打破三法则，我都不在意。如果说侍奉人类是AI最优先的目的，那再好也不过了。对我来说，必须侍奉的人……『人类』就只有主人一个！」

伊莉莎白高声呐喊，毫不留情地出手攻向艾丝黛拉。

她的手指抵在艾丝黛拉的上半身，准备掀开机体外壳，破坏位在胸部里侧的重要装置。正当伊莉莎白全心投入破坏艾丝黛拉──的瞬间，薇薇动了。

「──唔！」

薇薇把握漂浮的身体触及天花板，脚有地方踩蹬的机会，用自身机体撞向伊莉莎白。

不同于不习惯使用暴力的艾丝黛拉，薇薇这是以破坏对手为目的的真正攻击，凶猛袭向背对她的伊莉莎白的后颈。她打算使劲攻击伊莉莎白的延髓，破坏正子脑与身躯的连结，让她像露克莱尔那样「死去」──

「这破烂AI，攻击方式太单调了啦！！」

但是，在展开激战前一秒，伊莉莎白绕到背后的左手一把抓住薇薇踢出的脚，顺势把她摔向艾丝黛拉。

「────」

薇薇和艾丝黛拉在激烈撞击下纠缠在一起，身躯在控制室的地板上剧烈弹跳、反弹。薇薇发动的背后突袭失败，而且身躯的上半身还遭到压制，压在设备上的背部叽嘎作响，伊莉莎白把脸凑近。

「你把这种毫无惊喜可言的特攻当作最后手段？你什么时候要出招、要攻击什么地方都太明显了。实在太无趣了……但你和我的主人结过梁子。」

「梁子……」

「十五年前的『第一颗绊脚石』，那是你和主人的宿怨。就是你在那个人眉间留下久久不会消失的皱纹……所以，我要帮主人解决这个问题。」

薇薇不停扭摆手脚、拼命反抗，想借此逃离压制。然而，在伊莉莎白的压制技术下，薇薇拙劣的反抗根本起不了半点效用。

接着，伊莉莎白的手把薇薇的脖子压在控制设备上，并且加大力量，想要扭断她的脖子。「嘎叽嘎叽」地响起的异常声响，代表歌姬的喉咙正逐渐毁坏。

意识场严重歪斜变形，视野不停闪烁，告知机体功能出问题的警报声以惊人之势大响，不断下达不合理的指令，要薇薇自己重新站稳脚步。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这样下去，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

「哔、哔、哔──」

涌现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后，薇薇的正子脑停止运作。

然而在前一秒，她的鼓膜捕捉到的既不是惊人的警报声，也不是喉咙遭到摧毁的破裂声，而是毁坏的松本持续发出从未间断的运转声。

他那半毁的眼球摄影机深处，有道红光在闪烁。接着那道光变为绿色后，控制室内的萤幕立刻切换了影像。

──显示出来的是位在旭日旅馆后侧的货舱。

那里是露克莱尔的葬身之地，也是薇薇一度险遭摧毁的区域。松本究竟为什么要在萤幕上，播放那个地方的影像？

结果当萤幕画面放大，照出货柜阴影处的瞬间，薇薇便察觉了答案。

──那里有一名蹲着身子，一脸快哭出来的少女。

「柚佳……」

尾白·柚佳──这是她的名字，也是目前还被遗留在舰内的宝贵人命。

少女与双亲走散，没能和前去避难的旅馆客人会合，如今明确得知她的所在位置就在货舱。

这个瞬间，在场所有AI看见萤幕上显示出的少女模样，各自都有不同的反应。

──伊莉莎白看见有人生命受到威胁后僵在原地。

──艾丝黛拉出于身为旅馆经理的使命感，发动突袭，以前往拯救少女。

──薇薇为了否定对少女的姊姊见死不救的事实，以及害死少女的结果，用尽全力让脖子挣脱束缚。

「伊莉莎白──！」

失去单臂的艾丝黛拉再度凭空一蹬，扑向伊莉莎白。

由于是艾丝黛拉失手过的攻击招式，因此伊莉莎白就像理所当然般快速上抬左脚用以迎击。但是，AI会学习，纵使是让人难以联想到暴力、负责旅馆业务的AI也一样。

「呼！」

艾丝黛拉撇过头，在极近距离下躲开了原本应该会被刺中的指尖。结果伊莉莎白无法抵销姊妹机整具机体冲撞过来的力道，因此无法在无重力状态下站稳身子。

她现在若不想飞出去，就只能靠手或脚攀住或勾住四周能这么做的地方。

伊莉莎白目前左脚离地，左臂压制着薇薇。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用右脚勾住某处撑住身体──不对，连AI都无法这么灵活运用身体。

「艾丝黛拉──！！」

伊莉莎白被迫离开控制装置前方，她说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她的身体顺着无重力空间的法则，弹向艾丝黛拉袭击而来的反方向。不过，伊莉莎白心想，至少绝不能放过抓到手的薇薇，因此往左臂施加更多力气，用力把薇薇扣向自己。

──然而，这却是她最大的误判。

「哔、哔、哔……」

松本拼死的运转声传来──不对，这绝非是他停止运转前一刻的痛苦呻吟。

这是松本在下指示，他在支援薇薇，提示打破现状的答案。

也就是说──

「唔呀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将左臂扣向自己的瞬间，薇薇用受损的喉咙呐喊，同时使出浑身力气将她的右手伸向伊莉莎白的头部。

伊莉莎白毫无招架之力，由于她没办法闪躲，因此薇薇的右手抓住她的衣领后，一口气向上拉起自己的身躯──薇薇的脸一直线靠往伊莉莎白。

就这样，薇薇和伊莉莎白双方的额头相互碰触，两具机器的眼球摄影机视线相互交错，薇薇强行隔着额头执行「资料连结」。

她要和伊莉莎白共享的程式只有一个。

──那就是松本当初交给她用来格式化「艾丝黛拉」的程式码。

「────」

那份档案传送出去后，伊莉莎白随即僵住，瞪大双眼。

薇薇整个机体因额头相撞后的撞击力道弹往后方，结果站在控制装置前方的艾丝黛拉轻柔地接住了她。

「啊、啊、啊……」

伊莉莎白颤动着手脚，因侵入自身意识场的程式──不对，是将自身意识场侵蚀殆尽、逐渐抹除的程式，不停发抖。

这个程式原本是准备用来对付意图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艾丝黛拉」。

但是，确认艾丝黛拉没有要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动机，还有她的姊妹机伊莉莎白确实存在后，可想而知，已不必把这个程式用在她身上。

结果在迎战拥有和艾丝黛拉相同正子脑的伊莉莎白时，这个程式成了对付她的杀手锏。

「主、主、主主，主人，主人。」

伊莉莎白紧抓着即将消失的记忆，彷佛在梦呓的反应是在抵抗。尽管她拼命挣扎，但不知该不该说是悲哀，她的抵抗没有成功。

由松本编写而成的格式化程式，内含众多来自未来的超级AI技术，再加上松本本身的「个性」导致的偏执讲究，因此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进行解析，拟定破解方式。

伊莉莎白累积至今的记忆，就像轻微着了火的绘图用纸般，火势渐渐增强，越来越多部分灰飞烟灭。

无论是她感觉到自己终究会被报废时的恐惧。

还是对境遇明明和自己相同，最终却得救的艾丝黛拉的嫉妒。

抑或是想报答拥有者将她捡回的恩情、想完成拥有者的愿望这类不像AI会有的深切期盼，一切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薇薇将在奇点计画之下，摧毁这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的声音颤抖，身躯弯成弓状后，记忆被逐渐删除。

最后的最后，留在她「个性」中的就只有──

「──主人，还请、保重、身体。」

伊莉莎白说完关心拥有者的这句话后，便停止不动了。

程式码完成任务，将伊莉莎白的记忆吞噬殆尽，对她而言，无论是协助拥有者达成目的的理由，还是想摧毁姊妹机的念头，如今都已消失无踪。

──这就是「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的最终下场。

8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停止后，艾丝黛拉看着她的眼神显得十分五味杂陈。

这具姊妹机的机体和自己明明同款同源，双方却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命运还以相互深恶痛绝的形式产生交集，她最终甚至失去、遗忘了一切。

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应该都没有一具AI能够体会艾丝黛拉的意识场在面对伊莉莎白时，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慨。

当然，薇薇也无法理解。不过──

「艾丝黛拉，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我现在就马上修正旭日旅馆的航道。」

艾丝黛拉回应薇薇的呼吁，再次将耳用连接线接上装置。登入权限几经转移后，太空站的控制权终于回到原本的统领AI手中。

艾丝黛拉掌控旭日旅馆的所有功能后，重新调整已往地球大幅降低高度的太空站，打算以逆喷射重回原本的航道。

然而──

「──哔、哔，不可以……逆喷射。」

「松本？」

被摔在设备上的松本发出声音后，本来准备要前往照料亚诺鲁德的薇薇回头察看──下一秒，突然的大爆炸让旭日旅馆剧烈震动。

「──唔！」

警报声急促大响，剧烈的震动也不见停歇。

初步看来，明显是紧急状况造成的这阵震动，让旅馆严重受损。

「限时炸弹……伊莉莎白说过她设置了两个炸弹……」

「一个是压制控制室的佯攻，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目的，她要妨碍我们回归航道……」

猛烈摇晃的控制室内，薇薇好不容易抓住亚诺鲁德的身体后，看向勉强攀着控制装置的艾丝黛拉。身为统领AI的她，能一次掌握旭日旅馆的状态。艾丝黛拉仔细运作演算功能，持续寻找突破困境的方法。

旭日旅馆目前正朝地球坠落，如今已失去能重新调整航道的逆喷射推进器，完全是失控状态。

能突破这个困境、犹如魔法般让整件事平安落幕的方法──

「──松本，你的意见是？」

「哔、哔、哔……非常、遗憾……」

艾丝黛拉以平静的语气提问，运转声显得怪异的松本这么回应。艾丝黛拉闻言，只简短回应了句「这样啊」，便垂下头。

她接着闭起双眼数秒钟，才又睁开眼睛。

「薇薇，我以旭日旅馆的经理身分命令你这位AI工作人员，带着老板亚诺鲁德先生，还有位在货舱的客人们前往逃生用火箭。在你们抵达火箭之前，我会用一切力量撑住旅馆的。」

「艾丝黛拉，可是这样的话……」

「这艘太空船会坠落到地球上，薇薇。」

薇薇本想反驳指示，但艾丝黛拉用沉稳的声音制止她。

她说话声中包含的情绪反应，和她所说的内容实在南辕北辙。她明明就要失去自己与已故老板之间的羁绊了。

「遭遇坏事时，AI必须做出最妥善的判断。旭日旅馆眼看就要坠落，既然已经无法避免这个结果，那么现在就要确保客人与工作人员的安全，同时还要调整掉到地球上时的坠落地点。」

艾丝黛拉在危急的状况下，冷静地寻找最妥善的应对方式。

现阶段已无法阻止坠落，就代表伊莉莎白他们的计画成功。但是，与原本史实不同的地方在于──

「──我唯独不会让任何人死在这次的落日中。这么做也是为了已故的老板亚修。」

在正史上，留在这座控制室，让旭日旅馆坠落至地球的应该是摧毁艾丝黛拉，并且取而代之成为她的伊莉莎白。

然而目前的情况已经不同，位在此处的艾丝黛拉还在执行原本的工作。既然如此，就不会产生和正史相同的结果──这样应该也能算是顺利执行了奇点计画。

老实说，薇薇也想留在此处协助艾丝黛拉，但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在控制室，而是前去拯救旅馆客人。

「──柚佳。」

那名少女的身影，在最后的最后，成为大家拼死反抗伊莉莎白的契机，即使到了现在，她依旧也还在萤幕上的货舱画面中。

少女在历经爆炸的震动后，已经毫不掩饰地落下眼泪，必须赶快去拯救她。

「所以薇薇，拜托你了，请你去救她。然后……」

「你一直在讲哥哥和薇薇，没有什么事情能交代我的吗？」

「亚诺鲁德先生……」

艾丝黛拉正要送走犹豫不决的薇薇时，恢复意识的亚诺鲁德转头看向她。

情势在他昏厥期间变化很大，照理说，他现在应该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人类不同于必须演算的AI，毫不迟疑就能辨识出眼前的资讯。

更何况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决断力，根本和他哥哥如出一辙。

因此，亚诺鲁德正眼凝视着艾丝黛拉，对她露出微笑。

──他非常清楚，这是他们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亚诺鲁德先生，我给您添了非常多的麻烦。而且我在各方面都做了太多超出AI本分该做的事，我也有在深刻自我反省。」

「胡说，你哪里给我添麻烦了。和你每天度过的每一天，就像是一起追溯我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哥哥的足迹，这趟旅程我过得很快乐……实在无法想像接下来没有你和哥哥的日子。」

微笑面对艾丝黛拉的亚诺鲁德有一瞬间垂下了视线，不过立刻又露出与他外貌相称的笑容。

「这下我得交出旅馆大王这个绰号了吧？」

「……我想肯定会遭遇一阵逆风，但是，亚诺鲁德先生，请您记住一点就好。请您多仰赖其他人，仰赖其他AI。」

「────」

「无论是您，还是已故的老板，都会吸引好人到身边。毕竟，您可是打动了我这个AI本该不存在的心。这点是您的才能喔。」

艾丝黛拉轻柔微笑，接着提起自己的裙摆。由于她已丧失左臂，所以只用右手提起裙子恭敬行礼。

她的脸布着裂痕，还身处无重力状态，所以不得不说她的行礼显得有些不美观。

然而，对薇薇来说，艾丝黛拉行的提裙礼，还有露出的微笑，都是礼仪中最美的动作。

「亚诺鲁德先生……不对，老板，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好的，谢谢你的关心，艾丝黛拉。还请你帮我跟哥哥问声好。」

一般认为，人死后，会前往死后的世界。

那么，停止运转的AI，有能去的地方吗？薇薇不晓得，但在亚诺鲁德自己的定义内，AI死后会去的地方和人类一样。

正因如此，道别的话语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鲜明。

「薇薇。」

「亚诺鲁德先生和那孩子就交给我……我太没用了，实在很抱歉。」

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结束道别后，薇薇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向她道歉。

到头来，薇薇没能防范问题于未然，无法完全避免明明已预先得知的未来成真，就必须离开控制室。

艾丝黛拉对这么道歉的薇薇摇了摇头。

「哪里，你真的帮了我非常多。这间旅馆……我确实没能好好守护，如今即将坠毁。不过，我能守下老板……他们兄弟俩的名誉。身为AI的我，这样就非常满足了喔。」

「────」

「为了执行收到的命令，全力以赴。我虽然无法称赞做了这种坏事的她……不过看样子，我和她果然是姊妹机呢。」

如同伊莉莎白的目标是完成拥有者要她执行的计画。

艾丝黛拉也是受亚修·库比克所托，才会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旅馆经理这个职位。

这么说不知能不能成为艾丝黛拉的慰借，但她和伊莉莎白确实就像双胞胎姊妹。

「拜托你了，薇薇。」

「旅馆客人和工作人员的事就……」

「不只是他们。不对，应该说，他们当然必须拜托你了，但我从没怀疑过你会弃他们不顾。所以我另外有事要拜托你，这是我最后的任性。」

艾丝黛拉垂下视线，轻轻把边缘镶着长睫毛的眼睛转向一旁。

仰躺在眼前的是漂浮在无重力空间的伊莉莎白机体。然后，她把目光转回薇薇的方向。

「──薇薇，请别忘了她。」

「────」

「我告诉她的事……还有她做了天理难容的事，请你记住连这些事都已忘却了的她──薇薇，唯独你，请不要忘记她。」

这是艾丝黛拉的愿望，也是豁出去的请求。

这些全都深深烙印在薇薇的正子脑、意识场，还有储存装置中──

──薇薇发誓自己绝不会忘记伊莉莎白后，便与艾丝黛拉缘尽于此。

9

──红色警戒警报声响彻控制室，舰内的警示灯也闪烁到令人厌烦的地步。

太空站旅馆「旭日」因两次爆炸造成损害，无法脱离坠往地球的轨道。

再加上逆喷射用的推进器无法启动，因此掌控旭日旅馆所有功能的艾丝黛拉，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封锁舰内的毁损区域，卸除已不需要的区块──借由减少太空站的整体体积重量，尽可能提升机体进入大气圈时能燃烧殆尽的可能性，尽量降低坠落至地面时可能造成的灾害。

幸好，爆炸未把整座太空站炸成碎片，至少没有发现会妨碍艾丝黛拉进行减灾作业的原因。敌方是在精密计算下，策划了这两场爆炸。他们没有使用容易辨识的爆裂物，也把灾情控制在逆喷射用推进器无法启动的程度。

多亏如此，避难过程无比顺畅。

『──各位请放心。本太空站遵照紧急状态时的规定，将把大家安全地带出太空站。虽然造成各位的不便，但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请各位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保持冷静。』

艾丝黛拉透过舰内广播呼吁，说出了感觉会被嘲笑是在唬人的一番话。

两次爆炸、爆炸前一刻传来的不安摇晃，还有客人与工作人员被迫前往搭乘逃生用救生艇的状况──无论从哪件事情切入，都明显能看出整体情势并未往好的方向发展。

事实上，从舰内监视萤幕上观察到的旅馆客人都十分不安，而且连工作人员们也都一样。宇宙旅馆开幕第一天，他们应该对接下来的新生活与职场充满希望与期待，因此让他们陷入这种危机，实在令她自责不已。

但是，正因这群工作人员是艾丝黛拉亲自挑选，再下达指示、教导的工作人员，所以即使遭遇这种天大的事故，也能放心将客人们交给他们处理。

在这方面，人类与AI的存在毫无差异。

「──如果薇薇也能训练到这种程度就好了。」

无奈时间不够，而且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薇薇本身也没打算接受这样的训练。

薇薇的目的是阻止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遗憾的是，她最终没能彻底阻止这项计画，还因自己没能确实保住旭日旅馆而感到十分愧疚。

──艾丝黛拉正在意识场中思索这些时，视野内的货舱监视画面有了变化。

货舱区域放满了运送材料器具用的货柜，目前还留在那里的少女是受邀住宿的客人之一，尾白·柚佳。

如今，带着亚诺鲁德的薇薇已抵达独自在货舱里发抖的少女身旁。

少女发现他们的瞬间，反射性地凝视薇薇，接着蹬踩无重力环境的地板冲向薇薇。

──艾丝黛拉看见少女的手抓住飘浮在空中的「某种东西」后，瞪大了双眼，接着因感到放心和开心而抿嘴一笑。

「露克莱尔。」

少女手中的物体是四肢部位的零件已卸除、只剩头部与身躯状态的露克莱尔。严格来说，或许不能用「露克莱尔」来称呼已停止运转的她。

但是，艾丝黛拉看见薇薇回收露克莱尔的机体，带着还留在舰内的乘客离开货舱后，打从意识场底端感到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来，露克莱尔就能返回地球了。

可以不必让她和这间旭日旅馆一起化为灰烬。

如果是亚诺鲁德，肯定会把露克莱尔安葬在亚修·库比克的长眠地旁。感觉埋葬AI就是他会做的事。

只不过，艾丝黛拉悲伤地觉得，自己应该无法葬在那个地方了。

「────」

失去左臂的艾丝黛拉关闭鸣响的警报声，仅以右手滑向装置。

太空站的解体作业目前还在持续进行，她依照紧急状况时的处置指南，慎重但迅速地处理必要程序。

身为旅馆经理，同时身为太空站的统领AI，每天都确实重复演练遭遇危急状况时的应对指南，还有紧急状态的模拟演习。

虽然总是被亚修、亚诺鲁德、露克莱尔和亲近的工作人员笑说「你操心过头了」，但她还是每天演练，从未偷懒──

她在心中祈祷这样的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同时针对各种可能状况，每天练习──

『各位，救生艇即将出发，请坐在座位上，不要起身。』

薇薇带着亚诺鲁德和少女抵达救生艇后，负责点名确认的工作人员透过通讯告知艾丝黛拉，全员──除了垣谷，都到齐了。

就连途中薇薇打倒的卧底特务们，艾丝黛拉也命令AI工作人员找到、抓住他们后，一起搭上逃生艇。虽然仓库待起来非常不舒服，但为了其他旅馆客人的安全，也只能请他们稍微忍耐了。

舰内监视萤幕也没再出现反应，看来舰内已清空。

艾丝黛拉确认此事后，核准救生艇启程。

『艾丝黛拉──加油。』

最后，从破晓旅馆时代就认识的工作人员，向准备和旭日旅馆一起坠落地球的艾丝黛拉话别。

这番语带颤抖与哽咽的话语，成了艾丝黛拉启动后六年间的意义之一。

「啊啊……真不想忘记、不想抹灭这一切……」

别忘记，请记住这一切。

没错，艾丝黛拉拜托了薇薇这件事，薇薇也欣然答应。

但是，薇薇能够记住的，顶多就是在旭日旅馆度过的短暂时光，还有伊莉莎白那具恐怕不会留下纪录的姊妹机。

至于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分别度过了毫不相干的日子，还有这六年以来，她们各自历经的不同旅途、重要的回忆，全都会消失得一点也不剩。

纵使艾丝黛拉心知肚明，在伊莉莎白的记忆消失后才烦恼这些，是非常傲慢的行为。

──救生艇逐渐驶离旭日旅馆。

通讯应该也会慢慢断绝。

接下来，救生艇上的超级AI──即使身负重伤，但还是比一般AI还要优秀──肯定会好好照料旅馆客人和工作人员。

因此，面对逐渐驶离的救生艇，艾丝黛拉能做的事是……

身为旭日旅馆经理的她，如果还有能尽一份心力的事，那就是──

──艾丝黛拉，你啊，你的声音非常好听呢。

过去那位重要的人说过的话语，掠过她的意识场。

艾丝黛拉自己也不清楚，这是记忆重现，还是单纯在处理过往纪录的过程中产生的杂讯。

不过，她也感觉刚才就像亚修在对她说话。

『各位，还请看向右手边。』

虽然艾丝黛拉在应对瞬息万变的舰内情况，但她的说话声中没有显露出一丝负担，全心全意做好她身为统领AI的工作。

提供客人全方位的服务，即使遭遇事故也要完美接待。

──这就是「黎明歌姬」的工作。

『不知各位是否看得出来，地球的外缘已经逐渐变得明亮。再过不久，欧洲就要天亮了。本日伦敦格林威治天文台的日出时间为──』

太阳缓缓地从太空站和救生艇两者的右手方向升起。

太阳从偌大的蓝色地球另一端缓缓现身，把地球照得亮晃晃的，完全就是「黎明」的瞬间──旭日升起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正是亚修·库比克梦想中的宇宙风景。

亚诺鲁德·库比克和艾丝黛拉继承了亚修·库比克的梦想，并且在露克莱尔和薇薇的协助下，才终于如愿以偿见到的梦幻场景。

──自己就是想让大家欣赏到这番美景。全旅馆上下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才一直努力到今天。

「──唔！」

结果，突如其来的爆炸气浪打断了艾丝黛拉原本想继续导览的说话声。爆炸威力还触动感测器，艾丝黛拉被震飞，重重摔在墙上，意识场忽明忽暗。

「────」

看来她刚才操控空调，调整氧气浓度是适得其反了。

货舱附近因为起火燃烧，所以她尝试以真空状态灭火，但失去燃烧物的火源并未消失不见，只是变成在高温状态下闷烧。

后来由于在卸除设备的过程中需要进行调整而导入氧气，火势因此瞬间扩大，引发爆炸。结果，太空站本身的受害程度轻微，但艾丝黛拉受损了。

「呃……」

毕竟以AI机体来说，她的内部机壳只是标准规格。由于多次重复受损，她的头部已经裂开，还失去左臂，内藏功能的损伤情况也持续恶化。

即使如此，她仍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必须继续原本的作业才行。

艾丝黛拉在这种自责念头逼迫下，想要撑起身躯时──

「──你是有什么问题？机体都损坏成这样了，还想干嘛啊。」

「────」

她的耳里传来轻佻的说话声，原已倒下的躯体硬是被抱了起来。仔细一看，抱起她的是一脸不耐烦，自身也半毁损的姊妹机──伊莉莎白。

身为妹妹的姊妹机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着艾丝黛拉，皱起了美形的眉毛。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是什么时候有了身体啊？」

「啊……」

──她全都忘了。

伊莉莎白遭格式化，失去记忆后，连自己来到旭日旅馆有什么目的，自己为什么会身陷眼前的状况……

甚至连自己究竟是听从谁的命令、想达成谁的目的才会拼命挣扎，都忘记了。

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你不必用嘴巴说明给我听也没关系。」

伊莉莎白这么说的同时，好像因自己的单边手臂状况而提不起劲，主动把自己的额头靠向艾丝黛拉的额头。双方互碰额头后，姊妹机之间随即展开资料连结。

「────」

额头互碰的瞬间，艾丝黛拉当机立断限制了传输的资讯内容。

能让伊莉莎白得知的资讯是，此处为宇宙旅馆「旭日」，这间旅馆现在正朝地球坠落，而且无法加以阻止，艾丝黛拉则正在尽全力将可能造成的灾害降到最低──顶多如此。

至于坠落原因，还有她与伊莉莎白的关系，只能列为传输受限的资讯。

她如果得知这些事──

「──状况我了解了。毕竟我们姊妹机就像在照镜子般，分别失去了一条手臂，感觉就像注定好的命运，而且我们俩的命运似乎也无法延续太久了。」

「伊莉莎白……」

「反正我们是搭载相同率达99·8％的正子脑的姊妹机。还有什么样的关系能像我们一样，这么适合一起迎接死亡的到来？」

挪开额头的伊莉莎白歪扭嘴角，拉着艾丝黛拉来到控制装置前。

开启刚才遭爆炸气浪波及中断的通讯后，她站在失去左臂的艾丝黛拉左侧，分担处理相同作业的其中一方。

她们重启一度中断的作业序列，继续进行操控。

「────」

「你要把所有工作丢给我这个妹妹到什么时候？姊姊，别愣在那边，在被烧成灰烬之前，我们要像个AI做好工作喔。」

伊莉莎白像是紧咬对方般，对杵在原地的艾丝黛拉这么说。

伴随着这番没有恶意的言论，只是唯有伊莉莎白能获得的「个性」展现，艾丝黛拉和这样的姊妹机一起进行着原本不可能会成真的姊妹机通力合作。

──艾丝黛拉甚至产生错觉，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不可能会有的心跳，露出微笑。

「伊莉莎白，你记得吗？」

「现在这个状况，你还有余力谈论往事？」

「我们同时在作业，没问题的……话说我们在正式启动前，也就是还只是正子脑时，我和你，我们一起聊过天吧。」

「────」

「你说对人类尽心尽力，就是身为AI的理想状态。」

──如果只聚焦这一点，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无疑是姊妹机。

纵使双方命中注定，彼此拥有者的愿望绝对无法产生交集。

「呿。」

就像被迫唤醒令她厌恶的记忆，伊莉莎白的侧脸显得十分不悦。由于姊妹机的反应实在有趣，因此艾丝黛拉轻声笑了出来。

然而她笑出来后，深切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因此难受地扭曲了意识场。

是她让伊莉莎白忘了自己的愿望，让她帮忙破坏自己原本的计画。

这具姊妹机对事实浑然不知，只是协助姊姊的工作，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再过不久就要被烧成灰烬。

「虽然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刚才回过神后，我就在这个地方了。不过……」

「不过什么？」

「能和姊姊你一起做些有益于人类的事──感觉还不赖喔。」

伊莉莎白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艾丝黛拉闻言瞪大了双眼，接着缓缓露出微笑。

「──我们俩果然是姊妹机呢。」

（插图019）

10

──起初，察觉到这阵歌声的是受邀入住旅馆的其中一位客人。

「────」

这名男子原本坐在救生艇的座位上，埋怨自己太过倒楣被卷入事故。难得的宇宙旅行遭遇风波，接下来的可能发展，令他不安得心情沉重。

此时，通讯频道传来的歌声让男子抬起了头。

「……有人在唱歌？」

「咦？」

周围相同境遇的客人们听闻男子嘀咕后，也纷纷抬起头。

接着他们理解到，这阵歌声是从如今仍依旧持续坠落的太空站旅馆「旭日」，透过通讯传到此处的。

而且这就是几小时前在展演室中听得如痴如醉的歌声。

当然，此处的音响设备当然比不上展演室，再加上是透过通讯频道播放的，因此音质也绝对称不上好，但歌声中就是有种足以消除这类缺点的力量。

「艾丝黛拉在唱歌……『黎明歌姬』在唱歌。」

能看见太阳正从救生艇窗外的地球另一侧逐渐升起。

犹如天籁、令人陶醉的歌声，搭配这幅同时也是宇宙旅馆「旭日」及「破晓」名称由来的璀璨动人的画面，在救生艇内回荡。

被卷入事故的不安与不满绝对没有因此消失。

但歌声是种抚慰，是种疗愈，更是种希望。

接着，在竖耳倾听「黎明歌姬」歌声的听众中，有名少女出声说话。

她就是事故中与人群走散，最后才由AI工作人员带来会合的那名少女。她瞪大圆滚滚的双眼，颤动着薄唇，说：

「我听到两种歌声……有两个人在唱歌。」

周遭其他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察觉，这名少女说的是真的。

「黎明歌姬」的歌声中，还重叠了另一股交融其中般的歌声。

由于两个声音融合得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人打从一开始就浑然不知，以为只有一个歌声──

「──真好听。」

某人用陶醉的语气这么说。

没必要去确认这是谁发出的赞叹。

只要听得入迷，自然会有人继续出现同样的反应。

遥远的远方，破晓的美景依旧，歌声剔透动人。

──持续坠落的「旭日」和不断升起的旭日，在眼前的景色中叠合。

救生艇内的人们，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眼前的画面与耳中的歌声吧。

日后，探讨「落日事件」时，只要前去探访当时的相关人员，所有人都会说自己历经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故──最后必然都会提及这阵「歌声」。

──大赞两位歌姬即使身处绝望的情况，依旧唱出了「黎明」般灿烂的歌声。

〈完〉

第一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书，我是负责撰写后记的梅原。

我想借由本书第一集的后记，说明一下本系列作《Vivy prototype》有些复杂的立案过程。

本系列作原本就如字面所示，是规划为动画《Vivy-Fluorite Eye's song-》的原案。我们当初尝试不直接撰写动画脚本，而是先以小说形式写出核心架构的故事。

也就是说，本系列作并非所谓的「动画衍生的轻小说」，话虽如此，也不是「原著小说」，真要归类的话，应该最接近「原案小说」。

其证据就是，我想已经观赏动画前半集数的读者应该有注意到，以故事内容来说，小说和动画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其实就连身为女主角的薇薇，从基础设定便大不相同。简单来说就是编制脚本时，是以削减小说各种要素为编制方向。

因此，本系列作的剧情大方向虽与动画相同，但整体架构、设定、登场角色等，小说在很多部分都自成一局。甚至某些事件也会出现不同的结局。

还请大家动画和小说都要观赏看看，这么一来就能用「小说这一段在动画中是那样呈现」，或反过来用「动画那一集原本在小说中是这样叙述」的不同角度，享受这个故事，如此一来就能更深入了「Vivy」的世界。

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虽然至此的后记篇幅都是由本人梅田负责撰写，但第一集的本文，我一个字都没写到，通篇都是长月老师负责执笔。

这都是因为本系列作采取的写作手法是先由长月老师和本人拟定整体大纲，之后再由两人分别撰写个别事件。因此接下来的第二集就会和第一集相反，由本人负责本文，长月老师负责后记。

以梅原我本人来说，是首次参与多人共同撰写的小说，在带着兴奋的心情进行创作的同时，也感受到不小的压力。

毕竟，写作搭档是那位长月老师。

我们俩在小说方面的经验本就不同，更何况长月老师的小说都很好看。本集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情节是薇薇和桃佳的关系与后续发展，我认为，就算说这起事件的调性和氛围已成为撰写后续故事时的一大指针，其实一点也不为过。我第一次阅读本文内容时，被桃佳急遽变化的命运吓了一跳，后来询问长月老师为何要以这个方向发展剧情后，我至今都还清楚记得他的回答是「哎呀，当然是打算在这个地方突然痛殴读者或观众啊」。

此外，如果是长月老师的粉丝应该知道，他真的很会写双胞胎的故事（笑）。

老实说，我们俩在拟定旭日旅馆这起事件的大纲时──

长月：「如果是AI相关创作，我觉得同型机体的剧情肯定卖座。」

梅原：「我个人很喜欢隼式侦察机，所以撰写在宇宙尽忠职守最后烧成灰烬的AI，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当时大概只决定了这些设定，没想到长月老师最后精炼出了这样的内容。

梅原我本人最喜欢的角色是伊莉莎白，包含今后会登场的姊妹系列机体在内，我唯独替她取了「莎白小姐」的昵称来称呼她。

我会以不输本集的品质，努力创作第二集。

还请各位读者今后也继续陪伴薇薇的这趟旅程。

最后是谢词。

江崎慎平导演、WIT STUDIO的和田先生、大谷先生，还有ANIPLEX的高桥先生为首的动画工作人员们，非常感谢各位提供宝贵的意见，我受益良多。

此外，非常感谢佐藤编辑，在本作这种特殊的写作体制中进行各种控管与调整。

负责绘制封面用图的loundraw老师，能与您共事是我莫大的荣幸。我还记得收到本集的封面用图时，忍不住惊叹「哇，是loundraw老师的画作耶」（废话）。这张画深得我心。

负责撰写本文的长月老师，感谢您写出这么有趣的故事。打头阵撰写剧情是件极其困难的事，但您成功越过这道关卡，让本作顺利开跑，接下来还要请您继续多多关照。

最后，我要向将本书拿在手上的您，致上最诚挚的感谢。

如果这个故事能成为您的某种精神粮食，我会感到无比欣喜。

那么我们下一集再会。

梅原英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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